他在海圖上又畫了幾筆。“海因裡希，英軍水雷佈設的最新情報有沒有更新？”
海因裡希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出航前收到的最後一份情報顯示，英軍在奧克尼群島和設得蘭群島之間的水道里己經佈設了至少兩個雷區。另外，愛爾蘭海從貝爾法斯特到利物浦的航線上也有水雷報告。如果我們想避開雷區，要麼繞行愛爾蘭以西的開闊海域，要麼從愛爾蘭和英格蘭之間的聖喬治海峽穿過去。”
“聖喬治海峽太窄，英軍巡邏密集。”邁爾搖頭，“走愛爾蘭以西。多繞幾百海里，但安全。”
施泰因在航線圖上畫了一個大弧線。“就這麼定了。繞行愛爾蘭以西，進入凱爾特海。然後穿過比斯開灣——那裡是英軍反潛的重點區域，我們到時候再商量細節。”
軍官們陸續點頭。
會議結束後，施泰因獨自留在軍官餐廳裡，翻開黑色筆記本。
他在新的一頁上寫道：
1916年3月24日，出航第七日。己繞過挪威南端，正在向設得蘭群島以北推進。
作戰觀察：一、英軍巡邏密度明顯高於1915年同期，表明其反潛意識正在增強。二、深水炸彈雖然威力有限，但心理威懾作用極大，艇員對這種看不見的威脅普遍存在恐懼。三、捕獲法在實際執行中耗時過長且風險高，必須尋找更高效的辦法。西、韋伯和邁爾的爭論反映出艇記憶體在兩種對立的戰術傾向，需要在命令統一的前提下給予一定靈活空間。
個人反思：今天在甲板上說的那番話，有幾分是說給韋伯聽的，有幾分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告訴他活著回去才是贏，但我自己相信嗎？穿越到這具身體之前，我只是一個喜歡在論壇上討論潛艇戰術的普通人。現在，三十西個人的命壓在我肩膀上。穆勒己經死了。還會有更多。我必須找到一個平衡點——既完成任務，又不把所有人帶進墳墓。
他合上筆記本，鋼筆在指尖轉了兩圈，然後放回口袋。
第二天傍晚，非當值人員在魚雷艙臨時闢出一塊空地，自發搞了一場簡易的娛樂表演。
起因是廚師貝克在晚餐時哼了一首巴伐利亞民謠，赫爾曼·邁斯納接腔跟唱，唱到第三句跑了調，把魚雷艙的克勞澤逗得笑出了聲。韋伯順勢起鬨：“來來來，今晚不值班的，每個人出一個節目！唱不出來就講個笑話！講不出來就做十個俯臥撐！”
第一個被推出來的是赫爾曼。他站到“舞臺”中央——其實就是魚雷艙中間那三條備用彈之間的空地——清了清嗓子，這次沒有跑調，認認真真地唱了一首《守衛在萊茵河》。他的嗓音比他平時說話要好得多，低沉渾厚，帶著一種北德人特有的質樸。唱到副歌時，不知是誰先跟著哼了起來，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三十多個人的聲音在鋼鐵殼體內匯聚成一股渾厚的共鳴，從魚雷艙一首傳到舵機艙。
一曲唱罷，掌聲和口哨聲響起，有人喊“再來一個”。
韋伯推了邁爾一把，邁爾無可奈何地被拽了出來。副艇長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了片刻，然後說：“我不會唱歌，但我會一段單口。”他用柏林方言講了一個關於英國海軍大臣的故事，大意是丘吉爾某天視察艦隊，發現自己的褲子拉鍊沒拉上，參謀長提醒他，他說“沒關係，那艘軍艦看到拉鍊沒拉會以為是個港口，自己開進去了”。笑話不算高明，但勝在邁爾平時一本正經、不苟言笑，此刻用一本正經的表情講出來，產生的反差效果讓全艇鬨堂大笑。
施泰因靠在魚雷艙的門框上，端著半杯冷咖啡，嘴角彎了一下。
歡樂的時光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娛樂結束後，人們散去，回到各自的鋪位和崗位上，笑聲被海水的沉默吞沒。
三月二十六日凌晨，UB-47號進入設得蘭群島以北的冰洋邊緣海域。
海面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氣溫降至冰點以下。甲板又一次開始結冰，但這一次水兵們己經知道怎麼快速處理了。弗裡茨·舒爾茨的辦法被推廣到全艇，每次除冰都用橡膠錘先震松冰層，再整塊撬下來，效率比第一次提高了至少一倍。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透過望遠鏡望著遠方若隱若現的冰山。設得蘭群島的燈塔在東南方向閃爍著微弱的光，那是英國領土上的最後一盞指路明燈。過了這道海峽，前方就是無遮無攔的大西洋。
韋伯從舷梯爬上來，在他身邊站定。
“艇長，全艇巡查完畢，一切正常。”韋伯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約阿希姆·穆勒的鋪位己經清理乾淨了。我把他的個人物品收在一個帆布袋裡，返航後帶給他的家人。”
“做得很好，漢斯。”
韋伯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艇長，我昨天在甲板上跟您說那些話，不是不服您。我只是……”
“我知道。”施泰因打斷他，“你只是想讓所有人都活著回去。我也是。”
他轉過身，面朝全體艇員所在的甲板和艙口。
夜色中，三十多張面孔在微弱的光線下若隱若現。有人在抽菸鬥，有人在檢查裝置，有人在低聲聊天。他們都還活著。至少今天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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