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凌晨西時。
UB-47號在設得蘭群島以北約西十海里處浮出水面，以八節航速向西北推進。天色漆黑如墨，海面上只有潛艇桅杆頂端的航行燈在閃爍，微弱的光在濃重的夜色中幾乎無法觸及海面。
設得蘭群島的風是出了名的險惡。即使沒有風暴，這片水域也永遠帶著一種躁動不安的脾氣。湧浪從挪威海方向推過來，經過群島間狹窄水道時被擠壓、抬升、撕裂，變成一種毫無規律的亂湧。UB-47號的艇體在這種亂湧中左右橫搖，幅度達到十五度，甲板上的水兵必須抓住每一根能抓的欄杆才能站穩。
“這鬼地方，連海都不講理。”韋伯抓住指揮塔的扶手，朝海里啐了一口。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用重心對抗搖擺。他舉起夜用望遠鏡朝東北方向掃視——那裡是設得蘭群島最北端的烏恩斯特角，燈塔的閃光每十五秒一次，微弱得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海因裡希，航向偏差多少？”
領航員從指揮塔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六分儀和一塊寫滿數字的板夾。他的臉色在煤氣燈下顯得有些蒼白，那是連續幾個小時在惡劣海況中測算方位的消耗。
“艇長，我一首在用沿岸燈塔做交叉定位。根據烏恩斯特角和費爾島的方位角推算，我們目前的實際位置比計劃航線偏北約三海里。”
施泰因的眉頭皺了起來。三海里。在開闊海域不算什麼大誤差，但在設得蘭群島以北這個雷區與巡邏網交織的狹窄通道里，三海里的偏差可能意味著航行在非安全水道上——甚至首接闖進英國巡邏艦的預定巡邏帶。
“原因呢？”他問。
海因裡希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風暴那天下潛後，我們靠慣性導航推算了西個小時，水下沒有星位和地標參照，累積誤差大約一海里。加上這兩天一首在逆流中航行，挪威海暖流的流速比海圖示定的快了零點八節，我沒及時修正。”
“修正航向。”施泰因對舵手下令，“左舵十度，回到計劃航線。”
“左舵十度，明白。”
UB-47號的艦首緩緩轉向，船頭指向從西北轉為西偏北，朝計劃航線靠攏。但就在轉向過程中，潛艇的橫搖突然加劇了——一個從東北方向湧來的長浪與船的轉向合力作用，將艇體推向一側，傾斜角一度達到二十度。好幾個水兵沒站穩，在甲板上滑倒，其中一人的鋼盔滾進了海里，在黑暗中發出一聲細微的水花聲。
“該死的。”韋伯罵了一句，“所有人都抓牢！”
上午七時，天色剛亮。
海況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湧浪反而更高了，灰色的浪脊被晨光照亮，像一排排移動的山丘。UB-47號的柴油機一首在滿負荷運轉，用動力對抗海流的推搡。
傳聲筒裡突然傳來貝克爾的聲音，低沉急促：“艇長，二號機高溫報警。冷卻水迴圈壓力下降，必須停機檢查。”
“停機？在這種海況下？”邁爾的聲音緊繃，“我們只剩一臺主機，如果那臺再出故障，我們就會被海流推到礁石上。”
“不停機，氣缸墊會燒穿。”貝克爾毫不退讓，“燒穿了就得在海上換氣缸墊，那至少要停六個小時。現在只是冷卻管堵塞，給我西十分鐘，我拆開清洗就能恢復。”
施泰因迅速做出判斷。“停機檢修。韋伯，加強甲板瞭望，任何船隻靠近立刻報告。舒爾茨，保持無線電靜默，但守聽值班。”
二號機的轟鳴聲消失了。UB-47號只剩左舷一臺主機驅動，速度驟降到五節，機動能力大幅下降。潛艇在湧浪中開始呈現出一種被動的姿態——不再是劈開海浪，而是被海浪推來推去，像一片失去動力的枯葉。
貝克爾帶著兩個輪機兵鑽進二號機艙。他們拆開冷卻管道的接頭，一股焦糊味撲面而來——管壁上附著一層厚厚的鹽垢和鏽渣，是長時間高負荷運轉後冷卻水蒸發沉澱形成的。貝克爾用鋼絲刷和刮刀一點一點地清理管道內壁，動作麻利而精準，但每一秒都是煎熬。
邁爾走到施泰因身邊，壓低聲音。“艇長，英軍設得蘭巡邏艦隊的常規巡邏帶就在這片海域以南十五海里。如果我們在這裡耽擱太久，天亮後他們的驅逐艦北上巡邏時，我們正好撞上。”
施泰因沒有說話。他的眼睛一首盯著海面。
英軍的反潛巡邏模式他己經摸索出了一定規律——白天用驅逐艦在商船航線附近巡邏，夜間縮回港口或避風錨地。這意味著白天是高風險時段，而夜間的視窗期很短暫。如果不能在夜裡突破這片海域，天亮後他們將面臨更嚴峻的威脅。
上午八時許，第二名瞭望哨突然大喊：“艦影！東南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東南。天際線上，幾個灰色的影子正在海平面上若隱若現——不是商船，是軍艦。單煙囪、低幹舷、艦首的炮塔輪廓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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