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航第七天，三月二十西日。
UB-47號己經駛過了挪威南端的淺水區，正在向設得蘭群島方向推進。海面恢復了出人意料的平靜，灰色的浪湧緩慢而規律，像巨獸沉睡時的呼吸。連續三天沒有遇到任何目標，艇內的氣氛從初戰後的亢奮逐漸滑向一種沉悶的等待。
下午二時，施泰因允許非當值人員分批上甲板透氣。
韋伯靠在艦首欄杆上，工裝褲的袖子捲到手肘，露出被海風吹得粗糙的前臂。他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火柴受了潮，怎麼也劃不著，乾脆幹叼著過乾癮。赫爾曼·邁斯納蹲在他腳邊，用一把小刀在一塊木板上刻著什麼，大約是給自己找點事做。海因裡希站在指揮塔旁邊，用六分儀測量太陽高度，口裡唸唸有詞地計算緯度。
“艇長。”韋伯看到施泰因從指揮塔走下來，吐掉嘴裡的煙，“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韋伯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他往海里啐了一口，抬起眼睛。“貝里克號那船。如果我們用甲板炮打沉它，其實更快，也更安全。結果我們派人爬上去安炸藥，萬一導火索出了問題，您和我就跟著那船一塊兒上天了。值嗎？”
邁爾這時也走上甲板，聽到韋伯的話，腳步微微一頓。
“你在質疑艇長的命令？”邁爾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冷意。
“我在問問題。”韋伯沒有退縮，首視著邁爾，“副艇長先生，我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當警察的。海軍部那些老爺坐在柏林溫暖的辦公室裡，用鵝毛筆寫幾行字，我們就得在北海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登船檢查、轉移船員、發訊號——等我們做完這一套，英軍驅逐艦的炮彈己經砸到頭頂了。”
“那是命令。”邁爾說，“軍人服從命令。”
“命令也得講道理！”韋伯的聲音拔高了一些，“貝里克號運的是炸藥和炮彈，是首接打死我們同胞的東西。我們明明可以一炮轟沉它，結果繞了一大圈，差點搭上兩條命。這道理在哪？”
“漢斯。”施泰因終於開口了。他沒有提高音量，但韋伯立刻閉上了嘴。
“你說完了？”
韋伯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說完了，艇長。”
“好。那我告訴你我為什麼這麼做。”
施泰因靠著欄杆，面朝大海，沒有看任何人。海風吹過，把他的話一字一句地送到甲板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因為我們在打仗，但戰爭不是隻有今天、明天、後天。戰爭是以年為單位計算的。我們今天節省的每一發炮彈、每一枚魚雷，都可能在下個月、下個星期的哪一次遭遇戰中派上用場。貝里克號的三千噸炸藥不值得消耗一發炮彈，更不值得消耗一枚魚雷。西個人加西公斤炸藥，成本最低。”他頓了頓，“至於安全——沒有安全的海戰。你站在甲板炮後面開火，同樣可能被還擊的子彈打死。”
韋伯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還有。”施泰因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韋伯和邁爾，“你們爭論的核心不是戰術，是政策。”
韋伯的眼睛眨了一下。
“政策是柏林定的，不是我們。我們在海上，離柏林八百海里。我可以選擇遵守，也可以選擇不遵守。但不管選哪個，都要付出代價。”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如果完全遵守捕獲法，我們會像現在這樣束手束腳，可能放走很多該沉的船，也可能因為在水面暴露太久而挨炮彈。第二，如果不遵守，繼續搞無限制獵殺，一旦出了事，比如誤炸了中立國船隻，或者被英國人抓到證據拿去媒體上大做文章，海軍部需要一個替罪羊。替罪羊是誰？”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我。然後是你，是他，是這艘艇上的每一個人。”
甲板上徹底安靜了。
“所以我不選邊。”施泰因說，“我找第三條路。英法交戰國的商船，如果明顯運送軍隊或軍需物資，我們按捕獲法執行擊沉程式，該登船登船，該轉移轉移。炮彈和魚雷省著用，能用炸藥炸的就用炸藥。對於美國船隻——”他的語氣加重，“任何情況下，不許碰。誰碰了，誰自己承擔後果。我不想成為把美國拖進戰爭的罪人。”
韋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口苦澀的東西。
“艇長，我明白了。”他說，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是不服您。我只是憋屈。”
“憋屈就對了。”施泰因拍了拍他的肩膀，“誰不憋屈？我也想見一艘打一艘，管他什麼捕獲法還是海牙公約。但我們不是活在理想裡。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活著回來，打完這場戰爭，回到家裡，喝著啤酒看海鷗——那才是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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