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艇空間有限，費舍爾只能將受傷的水兵就地放平了，然後開始檢查。年輕名叫約阿希姆·穆勒，二十一歲，基爾人，三個月前剛從潛艇學校分配到UB-47號，還沒有全艇認熟所有人的臉。他的額頭左側有一個雞蛋大小的凹陷，血己經凝成了暗紅色的一層薄漿。呼吸越來越淺。
費舍爾開啟醫藥箱，取出了手術鉗、消毒棉和縫合針。施泰因站在門口，看著費舍爾的動作——消毒、清創、止血——每一步都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而絕望的儀式。
“他能活嗎？”邁爾低聲問。
費舍爾沒有抬頭。“撞擊力從顱骨傳導到了腦幹。我能縫合傷口，但我修補不了腦子。”
凌晨過後，約阿希姆·穆勒的心跳停止了。
費舍爾將手術鉗輕輕放在托盤裡，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他靠在艙壁上，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施泰因走過去，注意到費舍爾的雙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持續數小時的高度緊張之後，身體在用這種方式替他釋放壓力。
“你盡力了，約瑟夫。”施泰因說。
費舍爾睜開眼，看了看自己沾了血跡的雙手，然後看向施泰因。他的目光裡沒有責備，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但那目光的含義施泰因讀懂了：
作為指揮官，我們逃過了。但代價是什麼？
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死在了潛艇的軍官餐廳裡，死在了一臺馬力強大的柴油發動機的轟隆聲和無休止的深彈爆炸聲之間。他被安放在一張硬邦邦的摺疊桌上，蓋著一面帝國海軍軍旗。軍旗上印著鐵十字，鐵十字上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凌晨西點，海面上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風聲很大，能見度幾乎為零，恰好是舉行海葬的最佳時機——既不必擔心被英軍巡邏艦發現，也不會有海鳥提前來盤旋。
施泰因站在甲板上，身後是全體艇員。三十三個人，穿著制服戴好軍帽，在艦尾甲板上列成三排。韋伯站在第一排左側，邁爾在第二排末尾，貝克爾在第三排右側邊緣，鬍子在風中顫抖，嘴唇緊抿著。
施泰因沒有念悼詞。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去安慰這些活著的人，他自己也還沒有消化掉這個事實——這是UB-47號的第一個陣亡者，但絕不是最後一個。
他雙手托起裹著軍旗的遺體，從用臨時木板拼成的簡易托架上抬起來，放在舷邊的滑軌上。
“約阿希姆·穆勒。”他開口，聲音被海風撕碎成斷斷續續的音節，“海軍一等水兵。生於1895年，基爾。1916年3月21日於北海中部陣亡。”
他停頓了一下，將自己的右手從遺體上移開。
韋伯推動滑軌上的遺體。裹著軍旗的年輕人朝海面滑去，水花濺起的聲音被風聲吞沒。不到半分鐘，那個被白底黑字的帝國海軍旗包裹住的身形就被浪湧推遠，消失在漆黑的波浪之間。
沒有人說話。
海鷗在遠處盤旋，在夜色的遮掩下很難分辨出它們的身影，只能看到一團團深灰色的輪廓繞著潛艇的桅杆打轉。韋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銅哨子，吹了三聲長音為陣亡者送別。哨聲被風一卷就飄零在天際，片刻之間便聽不見了。
全艇在甲板上默默站立了片刻。有人劃了十字，有人低頭默唸經文，有人在黑暗中擦去眼淚。
回到指揮塔後，施泰因讓舒爾茨準備發報。
“致威廉港基地司令部，抄送潛艇指揮部。UB-47號於1916年3月21日報告：本艇在北海中部（座標北緯五十六度二十分、東經三度十分）遭遇英國巡洋艦，敵軍使用了新型水下反潛武器——”他停下來想了想措辭，腦海中浮現的是現代軍事術語,“該武器為圓柱形金屬容器，內含大量高爆炸藥，從艦尾投入水中，可在預定深度爆炸。爆炸衝擊波對水下潛艇構成嚴重威脅。建議將其譯作‘深水炸彈’。本艇在此次攻擊中一名艇員因受到炸彈衝擊波而頭腦撞擊死亡：一等水兵約阿希姆·穆勒，頭部撞擊傷不治。詳細戰鬥報告將延後電報一併附上。施泰因上尉。”
舒爾茨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滑動。
早晨六時許，舒爾茨將第一段電報傳送完畢。但海軍部的回電在半小時後就到了，措辭簡短而嚴厲：“深水炸彈情況詳細報。”
顯然，這是指揮部第一次收到關於這種新式反潛武器的實戰報告。不止一個部門在追著索取情報——潛艇戰術研究部、海軍武器裝備局、情報分析處，甚至連國務辦公室都派人來等著。命令只有一個：所有細節，必須都要寫清楚。施泰因從潛望鏡看見那兩個消失的煙柱時對方使用什麼動作投放的爆炸物？爆炸聲在水下傳播時聽起來是什麼樣的聲響？第一次爆炸之前有沒有明顯的外殼震動或壓力變化？
這意味著這幾千字的戰況報告必須在隨時可能交戰的狀態下一邊執行戰鬥值班一邊逐字逐句地發回威廉港。
舒爾茨的手從電報機按鍵上抬起來，甩了甩，又重新放上去。
施泰因寫出一部分細節，舒爾茨就要隨時編碼、傳送，然後等待確認，再繼續下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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