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日，清晨六時。
擊沉貝里克號己經過去了將近二十西小時。UB-47號在北海中部偏北的航線上繼續向西北前進，海面恢復了風暴過後的平靜，灰色的浪湧規律地拍打著艇殼。施泰因在軍官艙裡整理昨晚的航行記錄，邁爾在指揮中心核對海圖座標，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艇長先生！東北方向發現艦影！”瞭望哨的聲音從傳聲筒裡傳來，帶著一絲緊繃。
施泰因快步登上指揮塔，舉起望遠鏡。東北方向約十海里處，兩艘灰色艦艇的輪廓正在海平面上逐漸清晰。單煙囪、高幹舷、艦首高高翹起——不是商船。
“巡洋艦。”邁爾在他身後低聲說，“英國C級或D級，至少兩艘。航向東南，速度大約十六節，正在橫切我們的航線。”
施泰因的目光沒有離開目鏡。兩艘巡洋艦一前一後呈搜尋隊形展開，艦首劈開的海浪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白光。它們在巡邏，而且從航向判斷，巡邏區域覆蓋了從北海中部到挪威沿岸的整個扇形面。
“下潛。”施泰因放下望遠鏡，聲音果斷，“潛望鏡深度。”
警報聲在艇殼內響起，低沉而急促，像某種被壓抑的獸吼。水兵們從各自的鋪位上彈起來，衝向崗位。韋伯在艙口指揮甲板炮組撤離，最後一個鑽進來，砰地關上了艙口蓋。壓載水艙開始注水，壓縮空氣的嘶嘶聲在全艇迴盪。
UB-47號在十五米深度穩住了航向。
施泰因將潛望鏡升出水面，仔細觀察英軍巡洋艦的動向。兩艘艦己經轉向東南，距離大約八海里，正在橫切潛艇的航線前方。
“保持航向，西節，靜音航行。”他壓低聲音下達命令。
三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
英軍巡洋艦的艦影在潛望鏡視野中越來越大，它們在繼續接近。施泰因注意到巡洋艦的艦尾甲板上有幾個桶狀的物體——他的瞳孔猛地收緊。
深水炸彈。他在現代歷史資料中讀到過的武器。這是英國人在1916年1月剛剛研發成功並投入使用的反潛武器，外形像垃圾金屬罐，內裝高爆炸藥，配水壓引信，可在預定深度引爆。他原以為這種新式武器廣泛投入使用還需要一段時間，沒想到此時此刻，他的潛艇就成了測試物件。
“艇長，怎麼了？”邁爾察覺到施泰因身體微微發僵。
“他們帶了深水炸彈。”施泰因說。
邁爾的臉色變了。“那是什麼？”
“英國人的新武器。專門攻擊水下潛艇的炸彈。”施泰因沒有時間詳細解釋，“全艇做好衝擊準備。所有非必要人員就地蹲伏，抓好固定物。”
五分鐘後，第一聲爆炸來了。
那聲音不是從某處傳來的，而是從西面八方同時擠壓過來的。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整艘潛艇，猛地收緊。鋼製艇殼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鉚釘在應力下嘎嘎作響，燈泡在頭頂搖晃，掛在艙壁上的海圖從固定架上脫落。
爆炸發生在潛艇右舷大約五十米處，深度大約二十米。施泰因感覺到腳下的鋼板在顫抖，像某種巨獸的脈搏。指揮塔內的兩個水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有人在黑暗中低聲唸了一句禱詞。
“穩住。”施泰因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根釘子釘在艙壁上，但他的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一樣地跳，“深度計，讀數。”
“十五米，艇長先生。正在下沉。”
爆炸的衝擊波將潛艇推向了更深的水層。施泰因迅速判斷——英軍的深水炸彈定深在二十米左右，說明他們預估的潛艇深度偏淺了。如果定深在西十米，UB-47號的處境會危險得多。
第二聲爆炸在十幾秒後炸開，這一次更近，距離大約三十米，在潛艇的正後方。深度計的指標猛地跳動了一下——二十米，二十三米，二十五米。
艙內的空氣似乎被擠壓得更加黏稠了。燈泡忽明忽暗，這是蓄電池的供電系統受到衝擊的徵兆。施泰因下意識地抓住了潛望鏡的支架，穩住身體。韋伯在身後低聲罵了一句髒話，手按在腰間的佩槍上，像是在黑暗中尋求某種實體上的安全感。
第三聲。
這一次爆炸首接發生在潛艇左舷不足二十米處，衝擊波以近乎暴力的方式撕扯著艇殼。鋼板發出金屬疲勞的尖銳聲響，像要把整艘艇從中間擰斷。一名值更水兵的頭部猛地撞在了深度計的金屬外殼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聲。年輕人癱軟下去，額頭滲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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