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施泰因點燃了導火索,“足夠我們從這裡跑出去,也足夠他們的救生艇劃到安全距離。”
兩人沿著繩梯滑回潛艇,水兵們迅速收起繩梯,潛艇開始後退,與貨船拉開距離。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看著那艘貨船的船體。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救生艇己經劃到了大約八百米外,船上的船員們都在回頭望著自己的船。
第八分鐘。
第九分鐘。
第十分鐘——
一聲沉悶的爆炸從貨船的船體內部傳來。不是甲板炮那種清脆的爆響,而是從深處擠壓出來的、帶著金屬撕裂聲的轟隆。貨船的甲板隆起,板條箱和人字板被炸飛到空中,火焰從貨艙口噴湧而出,黑色的濃煙首衝雲霄。
施泰因放下了望遠鏡。
貨船開始快速下沉。艦首先扎進水裡,尾部高高翹起,螺旋槳裸露在空氣中空轉了幾圈,然後整個船體像一頭垂死的巨獸,發出一聲長長的金屬呻吟,滑入了海中。海面上留下一片翻騰的泡沫、漂浮的木板和一圈正在擴散的油汙。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救生艇上,湯普森船長站了起來。他的聲音隔著八百米的海面傳過來,斷斷續續,但施泰因聽得很清楚:
“你們這些混蛋——殺人犯——上帝會懲罰你們的——”
韋伯在甲板上啐了一口。“上帝如果管用,還要潛艇幹什麼。”
施泰因沒有回應。他看著那兩艘救生艇,看著那個站在船頭揮舞拳頭的英國老船長。在這些普通船員眼裡,他就是從海底冒出來的魔鬼,擊沉了他們的船,毀掉了他們的生計。
但他知道,那些炸藥如果運到法國前線,會被裝進炮彈,炸開的是德國士兵的胸膛。戰爭中沒有無辜者,只有活人和死人。
“返航,恢復巡邏航向。”施泰因從指揮塔上走下來,聲音恢復了平靜,“韋伯,清點彈藥消耗:炸藥使用了西塊、導火索一卷、雷管一發。甲板炮沒有使用。”
“是,艇長。”
邁爾在施泰因身邊低聲問:“艇長,您還好嗎?”
施泰因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擊沉民船的滋味?不算好,但也不像我想象的那麼糟。”
邁爾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UB-47號的柴油機重新轟鳴起來,船頭轉向西北,繼續向設得蘭群島方向駛去。海面上只剩下幾塊漂浮的木板和一群盤旋的海鷗。救生艇還停在遠處,船員們正在奮力划槳,向著看不見的陸地前進。
施泰因沒有回頭。
指揮塔內,他開啟黑色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
“1916年3月20日,北海中部,擊沉英國商船‘貝里克號’(約3000噸),裝載炸藥及燃料。全艇無人傷亡。使用炸藥擊沉,未消耗魚雷及炮彈。”
他停下筆,猶豫了一下,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湯普森船長詛咒我下地獄。也許他說得對。但至少今天,他的三十名船員都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