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泰因舉起夜用望遠鏡。在奧特蘭角燈塔的微光映照下,一座冰山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約十米高,但真正危險的是水面以下的部分——那些看不見的冰舌可以向兩側延伸數十米,像水下的暗礁,足以切開潛艇的船殼。
“左舵五度,迂迴。”施泰因下令,“燈光訊號,給冰山發兩短一長,警示後方船隻。”
韋伯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給冰山打訊號?”
“那後面也許有船。”施泰因說,“英國人不會冒險在夜裡靠近冰山航行,但我們打訊號,萬一黑暗中有什麼東西聽到,至少會知道這裡有人。”
韋伯照做了。訊號燈的光束在黑暗中閃爍了幾下,冰山巨大的白色輪廓在燈光中反射出一種近乎藍色的冷光,美得近乎詭異。
UB-47號從冰山左舷約三百米處緩緩駛過。水兵們站在甲板上,仰頭望著這座海上巨獸。赫爾曼·邁斯納小聲說了一句:“上帝啊,這玩意兒比我們的艇大一百倍。”
弗裡茨·舒爾茨站在他身邊,沒有抬頭看冰山,而是看著冰山周圍的海面。“注意水面上的碎冰。冰山會掉小冰塊,那些小冰塊同樣危險。”
潛艇在浮冰區中穿行了大約二十分鐘。每一塊浮冰都在黑暗中泛著幽暗的白光,在水線附近隱約可見。韋伯親自站在艦首,手裡提著一盞遮光訊號燈,指引舵手避讓浮冰。海水的溫度在零度上下,水面上己經出現了一層薄薄的冰屑,撞擊在艇殼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二十一分鐘,二十一分鐘,二十二——韋伯的靴子幾乎踩到了艦首最前端的繫纜柱上,左膝頂住欄杆,訊號燈在地平線上左右晃動。
“三塊,右舷,距離一百二十米,深色水痕!舵手注意——嗯,過去了。”
舵手每次聽到“過去了”這三個字才敢略微撥出半口氣。
二十三日二十三點——嚴格來說己經接近午夜,但北海夏季的日照區間還很短,午夜時分天仍然是全黑的。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看著燈塔的光芒終於在後方消失。
海因裡希從指揮塔裡爬上來,站在他身邊。“艇長,奧特蘭角己經在我們後方大約八海里處。從現在開始,前方是挪威海——大西洋的入口。英軍的巡邏網至此為止。再往前,就是公海了。”
施泰因沒有回答。他抬起頭,望著北方的星空。銀河從地平線的一側橫跨到另一側,像一條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河流。
“右滿舵。”他說,“航向西南,全速。目標——大西洋。”
UB-47號調轉船頭,柴油機的轟鳴聲從低沉轉為高亢,速度從六節提升到十二節。艦首劈開的海浪在黑暗中翻出白色的泡沫,像一條發光的尾跡,在潛艇身後延伸。
韋伯從甲板上抬起頭,海風吹散了他的頭髮。他咧開嘴,露出一個久違的笑容。
赫爾曼·邁斯納站在艦首,張開雙臂,面朝大海,大喊了一聲。沒有人聽清他喊的是什麼,可能是“大西洋”,可能是“萬歲”,也可能只是一聲純粹的、用盡全力的嘶吼。
弗裡茨·舒爾茨靠在指揮塔的護欄上,肩膀微微放鬆了。他掏出菸斗,想點燃——風太大,火柴根本劃不著。於是他把菸斗銜在嘴裡,眯著眼看著星星。
貝克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他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海面,轉身回去繼續煮咖啡。但鍋鏟在他手裡停頓了幾秒,像是在對著灶臺發愣。
貝克爾站在輪機艙門口,用一塊髒抹布擦著手指上的機油。他沒有笑,甚至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的痕跡。他只是在拂曉前的黑暗中站了很久,首到海風把他的鬍鬚吹得凌亂,才默默轉身走進艙門。
邁爾走到施泰因身邊,遞給他一杯熱咖啡。
“艇長,我們過了。”
施泰因接過咖啡,喝了一口。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將胸腔裡的寒意驅散了幾分。
“過了。”他說,“但前面還遠著呢。”
UB-47號在夜海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朝著西南方向全速前進。頭頂的星空在雲層縫隙中閃爍,像無數隻眼睛注視著這艘小小的潛艇,注視著這三十三個正在深淵中尋找歸途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