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海面變成了一塊黑色的、無邊無際的鏡子,倒映著天上的星斗。UB-47號的柴油機關閉了,蓄電池供電,潛艇在水面上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像一片懸浮在宇宙中的金屬羽毛。
施泰因和邁爾並肩坐在指揮塔的平臺上,沒有開燈,西周只有星光和海水的低語。
沉默持續了很久。
“弗裡茨。”施泰因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覺得——我有時候不像一個德軍軍官?”
邁爾沒有立刻回答。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施泰因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您指的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施泰因說,“可能就是……我有時候會覺得,我和這裡的一切隔著一層東西。不是距離,是不真實。我不屬於這裡,但又必須在這裡。”
他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停住了。
邁爾沉默了很久。久到施泰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艇長。”邁爾終於說,“我在海軍十年了。見過很多指揮官。有人靠軍銜服眾,有人靠出身,有人靠拳頭。您不一樣。”他頓了頓,“您靠的是——讓人覺得跟著您,能活著回去。”
黑暗中,施泰因閉上了眼睛。
“那不是因為我是誰。”他說,“是因為我知道不應該死。”
他沒有再說下去。邁爾也沒有追問。
海面繼續在黑夜裡伸展,無邊無際。遠處的天邊沒有任何燈火,沒有任何船隻,只有海和天,和滿天的星星。
西月十日,凌晨五時。
天還沒有亮,海面上籠罩著一層薄霧。施泰因在指揮塔上值後半夜的班,咖啡己經涼透了,他端著杯子忘了喝。
瞭望哨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壓低了的聲音。
“艇長。東北方向。煙跡。”
施泰因舉起望遠鏡。東北方向的天際線上,一道細細的、灰白色的煙跡正在緩慢移動。不是雲,不是霧——是煙囪排出的煙,在晨風中傾斜、拉長,像一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他放下望遠鏡,心臟的跳動平穩而有力。
“叫醒邁爾中尉。”他對值更水兵說,“全艇備戰。緩慢接近,不要暴露。”
然後他轉向東北方向,目光越過那片煙霧瀰漫的晨霧,落在那道還在緩緩移動的煙跡上。
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