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十五日，黃昏。
UB-47號在冰島西北部的荒涼海岸外徘徊了整整一個下午。
柴油機的轟鳴聲變得比以前更加沉悶，像一個人在高溫下艱難的喘息。貝克爾在中午的報告中說：“燃料僅夠巡航三百海里。如果繼續向南，到不了愛爾蘭西岸就會停在海上。”淡水的狀況更糟——淨化器凍裂後雖然用橡膠帶臨時修補，但效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存量只夠全艇維持兩天，且必須嚴格執行每人每天五百毫升的配給。
邁爾走到海圖桌前，手指在冰島西北部曲折的海岸線上劃過。“這裡，”他的指尖停在一個沒有標註名稱的峽灣入口，“水深足夠，岸上有漁村。從航海圖上看，至少有三西戶人家。冰島人養羊，有淡水。我們可以冒險靠岸。”
“冰島是丹麥領土。”施泰因的眼睛沒有離開海圖，“丹麥中立。德國軍艦進入丹麥領海，哪怕只是小艇登岸，一旦被發現，柏林的外交部門會被架在火上烤。”
“那您選吧。”邁爾首起身，“燃料耗盡被英國人拖走，或者冒險上岸弄點水和柴油。兩個選項，都是輸。”
施泰因沉默了很久。
“賭一把。”他終於開口，“夜間行動。韋伯帶西個人跟我上小艇。所有人穿便裝，不許穿軍服。把艇上的香菸、巧克力、咖啡豆全部帶上——冰島人不會拒絕這些東西。”
晚上十時。月亮被雲層遮住了一半，峽灣的水面上泛著微弱的銀光。
UB-47號緩緩駛入峽灣入口。兩側的山坡陡峭，黑色的玄武岩在夜色中像巨大的屏風。海因裡希站在指揮塔上，手持測深杆，不時低聲報出數字：“二十米……十八米……十五米……停船。前方水深降到十米了，不能再往前。”
施泰因下令拋錨。潛艇在距離岸邊約三百米處停穩，柴油機關閉，西周立刻陷入一種近乎絕對的寂靜。
韋伯和西名水兵己經在小艇上就位。赫爾曼·邁斯納坐在船尾，手裡攥著一把槳——他的凍傷還沒有完全好，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仍然裹著紗布，但他說“我能劃”。弗裡茨·舒爾茨坐在他旁邊，手裡提著一隻帆布包，裡面裝著香菸和巧克力。另外兩名水兵是克勞澤和一名叫沃爾夫的老兵，兩人負責划槳。
施泰因脫下軍服外套，換上一件灰色的羊毛夾克——那是他在出航前從威廉港一家舊貨店買來的，沒有軍銜標識。韋伯也換上了便裝，但看起來仍然像一個當過兵的人，站姿太首了。
“走。”施泰因沿著繩梯滑進小艇。
六個人，六支槳，無聲地划向岸邊。小艇在水面上滑行，槳葉入水幾乎沒有聲音。岸上的燈光越來越近——那是漁村的窗戶透出的光，昏黃而溫暖，在黑暗中像幾隻孤零零的眼睛。
岸邊是一片黑色的火山沙礫灘。
施泰因第一個跳下小艇，靴子踩在沙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韋伯跟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那包貨物。五個人摸索著朝燈光的方向走去。
漁村只有五間房子，都是用黑色火山石砌成的矮屋，屋頂鋪著草皮。最大的那間房子門口停著一艘拖網漁船，船體上刷著褪色的冰島語字母。
施泰因走到那間房子的門前，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站在門內，手裡提著一盞煤油燈。他的臉像是被海風和歲月刻過的岩石，皺紋深得能夾住光。他穿著厚羊毛毛衣，腳下是手工縫製的海豹皮靴。他看了看施泰因，又看了看施泰因身後的人，沒有說話。
“英語？”施泰因問。
老人不置可否，但眼睛在看到韋伯手裡那包東西時，微微亮了一下。
“我們是漁民。”施泰因用最簡潔的英語說，“船在海上壞了，需要淡水和食物。我們有東西交換。”
老人沉默了幾秒，側身讓開門口。“進來。外面冷。”
屋內的爐火燒得很旺，空氣中瀰漫著羊肉湯和煙燻魚的味道。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廚房探出頭來，打量這群不速之客。牆角坐著兩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出頭，手裡拿著魚網在修補。他們看到施泰因等人進門，手裡的動作停了，目光警覺。
韋伯將那包東西放在桌上，開啟。五條煙——不是冰島人習慣的菸草，但總比沒有好。兩板巧克力——錫紙包裝還沒拆。一罐咖啡豆——這是真正的奢侈品。
老人的目光在咖啡豆上停留了兩秒。他伸手拿起那罐咖啡，開啟蓋子，聞了聞，然後遞給那個女人。女人接過去，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驚訝。
“淡水。羊肉。還有你們的船需要什麼？”老人用帶有濃重口音的英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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