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一日，清晨六時。
UE-II型在冰島以南海域的深水區緩慢潛航。天亮後施泰因命令潛艇上浮至潛望鏡深度，用蓄電池低速航行，節省燃料。海面平靜，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能見度不到西海里。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也是獵手與獵物之間短暫的喘息。
貝克像往常一樣在廚房裡準備早餐。他從儲物櫃裡取出麵粉袋時，手指觸到了癟下去的布袋底部——袋子己經空了，只剩最後幾把麵粉粘在角落裡。他清點了所有食品儲備：麵粉十二公斤，罐頭肉八罐，咖啡豆不足一公斤，奶粉、糖、鹽等調料即將見底。他在記錄本上寫下數字，然後將本子夾在腋下，走進軍官餐廳。
施泰因正站在海圖桌前，鉛筆在海圖上標註著冰島西海岸的峽灣入口。貝克將記錄本放在海圖桌上，沒有開口。
“多少？”施泰因問。
“麵粉十二公斤，罐頭肉八罐。如果繼續按現在的配給，最多還能撐十天。省著吃，十二天。返回威廉港至少需要十五天。”
施泰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邁爾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海因裡希剛算完的燃料消耗表。他將表格放在記錄本旁邊，數字同樣觸目驚心：過去一週的燃料消耗比原計劃高出百分之三十。
“高速機動、頻繁下潛、寒冷海況下發動機效率下降。”邁爾說，“每一滴油都用在刀刃上了，但刀刃太多。”
施泰因將兩份報告並排放在桌上。他看著那些數字，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從“十二公斤麵粉”移到“燃料超耗百分之三十”，又從那裡移到“返航至少十五天”。然後他對貝克說：“從今天起，食品配給減至每人每天兩千卡路里，淡水配給減半。”
貝克猶豫了一下。“艇長，兩千卡路里只夠維持基本生命。艇員還要值更、除冰、戰鬥……”
“我知道。”施泰因打斷他，“先撐過這幾天，到了補給點再補回來。”
貝克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進廚房，將麵粉袋從儲物櫃裡取出來，把最後幾把麵粉倒進揉麵盆裡。他的手很穩，但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
上午七時三十分，早餐開始。
貝克將切好的黑麵包端上來，每人分到的片數比昨天少了一半。麵包切得很薄，薄到能透過麵包看到盤子底下的木紋。咖啡從濃稠變成了稀薄，顏色像洗鍋水，苦味淡得像在喝熱水。
赫爾曼·邁斯納坐在水兵餐廳的長凳上，看著自己盤子裡那片薄得能透光的麵包。他將麵包翻過來，又翻過去，像是在檢查它是否真實存在。
“連麵包都吃不飽，還打什麼仗。”他嘟囔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裡所有人都聽到了。弗裡茨·舒爾茨在桌下踢了赫爾曼一腳，赫爾曼的膝蓋撞在桌腿上，碗裡的咖啡灑了一些出來。但赫爾曼沒有閉嘴。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的人，像是在尋找附和者。沒有人附和。所有人都低下頭，繼續吃自己那片薄面包。
韋伯放下手中的麵包，站起來，走到赫爾曼面前。他沒有喊叫，但聲音裡的壓迫感讓整個餐廳安靜下來。
“你再說一遍？”
赫爾曼低下頭，嘴唇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脖子在燈光下泛著紅，耳根燒得像被火烤過。
韋伯抓住赫爾曼的衣領，將他從椅子上提起來。赫爾曼的身體被拉首，腳尖勉強點著地板。周圍的人停下了咀嚼。
“貝克每天凌晨三點起來揉麵，省下自己的配給多烤一條麵包給你們。你吃飽的時候沒說過謝謝，現在少了一片就喊餓？”
赫爾曼的臉從紅變白。他的嘴唇在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施泰因坐在軍官餐廳的角落裡，手裡端著那杯稀得像水的咖啡，慢慢喝著。他沒有阻止。韋伯鬆開手，赫爾曼跌坐回椅子上，椅腿在鋼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韋伯掃視著在場所有人。“誰覺得餓，可以去甲板上吹海風。餓得受不了，可以去海里抓魚。但在我的艇上，不許有人抱怨食物。”
沒有人說話。赫爾曼低著頭，把麵包掰成小塊，一塊一塊放進嘴裡，吃得很慢。麵包屑掉在盤子上，他用手指蘸了放進嘴裡。
施泰因放下咖啡杯，開口了。“韋伯說得對。抱怨解決不了問題。省下來的每一口麵包，都是我們在海上多活一天的資本。”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赫爾曼身上移開，掃過每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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