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清晨五時三十分。
北大西洋北部，北緯六十三度，西經二十一度。天色微亮，海面籠罩著一層薄霧，能見度不到西海里。UE-II型以六節航速浮航充電，柴油機低沉的轟鳴在空曠的海面上回蕩。甲板上的水兵們剛換完班，赫爾曼·邁斯納裹著防水大衣站在瞭望哨上，望遠鏡在手中緩慢掃過海平線。
他的動作停住了。
“艇長——正前方，艦影！”
施泰因正在指揮塔裡喝咖啡，聽到這聲喊叫，放下杯子衝上瞭望平臺。他舉起望遠鏡，順著赫爾曼手指的方向看去。在薄霧的邊緣，一個灰色的輪廓正在浮現——單煙囪、雙炮塔、艦首劈開的海浪在晨光中泛著白沫。
“無畏”號。
距離不超過五海里。以驅逐艦的航速，二十分鐘內就能到達攻擊位置。而UE-II型正在浮航充電，柴油機運轉，壓載水艙排空，無法立即下潛。
“緊急下潛！”施泰因對著傳聲筒喊道，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板，“柴油機關閉！壓載水艙注水！”
指揮塔裡的警報燈開始閃爍。韋伯帶著甲板上的水兵衝向艙口，最後一個鑽進來，艙口蓋在頭頂砰地關死。深度計的指標開始轉動——五米、十米、十五米。
施泰因將潛望鏡升到剛好露出水面的高度。鄧尼茨站在他身後，眼睛盯著潛望鏡目鏡的反射光。
“它在減速。”鄧尼茨低聲說，“航向沒有變化，速度降到了八節。”
施泰因在潛望鏡中也看到了。“無畏”號沒有加速，沒有轉向，沒有投放深水炸彈。它只是從UE-II型原航線前方約兩海里處駛過，像一艘在例行巡邏的軍艦，而不是在追蹤獵物的獵手。
但它出現在這裡本身就不可能是巧合。
“它在等我們。”施泰因從潛望鏡前首起身，“哈靈頓知道我們會經過這片海域。他在我們前面等著。”
鄧尼茨蹲在水聽器旁，將耳機貼在耳朵上。“螺旋槳噪音在減弱。它正在遠去，方向東南。”他抬起頭，“少校先生，它沒有發現我們。”
施泰因將潛望鏡再次對準“無畏”號的方向。桅杆正在晨霧中消失，像一根正在融化的針。
“它不需要發現我們。”施泰因的聲音很輕，“它只需要在這裡等著，我們就得繞路。繞路消耗燃料。燃料耗盡，我們就浮上來了。”
上午七時。UE-II型在水下三十米處低速航行。軍官餐廳裡的燈被調到了最暗，施泰因將過去六天的航跡全部標註在海圖上——之字形、折返、繞行，在冰島以南畫出一條曲折的軌跡，像一條在沙地上掙扎的蛇。
“哈靈頓不是在盲目搜尋。”施泰因的鉛筆尖點在海圖上，“他精確地堵在了我們前方。他知道我們會在今天凌晨經過這片海域。問題是——他怎麼知道的？”
鄧尼茨站在海圖桌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他的眼睛盯著那些航跡，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少校先生，您還記得我們在基爾海軍學院學過的‘可能位置扇形面’嗎？”
施泰因看著他。“說下去。”
鄧尼茨從海圖旁拿起一張空白的紙，用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點。“這是偵察船最後一次報告我們的位置——七月三十日深夜，冰島以南約六十海里。”他在那個點周圍畫了一個逐漸擴大的扇形，“如果我們以最高航速航行，二十西小時內可以到達這個扇形的外緣。如果我們以經濟航速航行，到達這裡。”
他又畫了幾個點，然後用一條線將這些點的最外側連線起來。扇形逐漸展開，覆蓋了冰島西南方向的大片海域。
“哈靈頓不知道我們的航速，不知道我們的方向。但他知道我們的燃料存量，知道我們不可能全速跑太久。他用這些資料畫出了一個扇面——我們最可能出現的區域。然後他把驅逐艦部署在這個扇面的中心。”
海因裡希被叫進來，手裡拿著計算板。他看著鄧尼茨畫的扇形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始在空白紙上重新計算。
“如果哈靈頓假設我們的經濟航速是六節，夜間浮航充電，白天潛航……”他的鉛筆在紙面上快速移動，數字一串串地寫下來，“那麼我們的可能位置扇面中心線應該是——北緯六十三度，西經二十一度。誤差不超過十海里。”
施泰因的手指在海圖上那個座標上敲了一下。那正是“無畏”號今早出現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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