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琰每日歸來之時總是不算太晚。儘管監察司的事務繁忙,但他似乎總是有意將那些繁瑣細碎的事情趕在日落之前悉數處理完畢,從不帶這些公務至家中。
每到傍晚時分,我聽見門房那扇舊木門吱呀一響,就知道是他回來了。他會先進正堂給母親請安,說幾句話,再到東廂來。
有時會帶一包點心,有時是一枝新摘的花,有時什麼也不帶,就只是回來。
有一次他進門時衣襬上沾了一片青色的葉,我問他去了哪裡,他說路過一棵桂花樹,覺得那葉子比院子裡的綠,便多看了兩眼。
我聽了哭笑不得——從前那個連話都不肯多說半個字的人,竟也會因為一片葉子停下來看一眼了。
裴夫人說他從前不是這樣的,從前回到家就進書房,看公文看到半夜,連燈油燒完了都不知道添。
她說著的時候,目光裡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像是在說:這孩子如今有人管著了。
我管著他嗎?
他回來得晚了,我給他留飯;他看公文看得忘了時辰,我過去把燈芯撥亮一些;他衣領翻卷了,我替他理好——這些事做起來很自然,像是本該如此。
有時夜裡我在燈下翻棋譜,他在旁邊看公文,兩個人各做各的事,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翻頁的聲響和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偶爾他抬起頭,看我一眼,我也正好抬起眼看他,四目相對,誰也沒有說話,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那種不用開口的默契,比什麼甜言蜜語都讓人覺得安心。
日子過得快,轉眼便到了七月下旬。京城的暑氣正盛,白日里熱得人發懶,傍晚才涼快些。
裴夫人怕我熱著,讓人在東廂廊下掛了一層薄紗簾,風從簾子外面吹進來,帶著院子裡那叢竹子淡淡的清冽氣息。
裴琰這日休沐,難得沒有出門。他搬了一張竹椅在廊下坐著,手裡拿著一本不知是什麼的舊書,看得入神。
我從屋裡出來,端了一碟新湃的西瓜,擱在竹椅旁邊的小几上。
“西瓜,”我說,“娘讓冰過的,你嚐嚐。”
他放下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碟西瓜:“你吃了嗎?”
“吃了。”
他才取了一塊,低頭咬了一口。汁水沾在唇上,他隨意用手背擦了一下。
我看著他這個動作,忽然覺得好笑——監察司指揮使,在朝堂上冷面冷心的裴將軍,坐在自家廊下啃西瓜的樣子,和一個尋常人家的年輕人也沒什麼兩樣。
“笑什麼?”他抬起頭。
“沒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吃西瓜。
我拖了一張小杌子在他旁邊坐下,仰頭看著廊外的天色。
竹葉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落在青石板上,隨著風一搖一晃的。遠處隱約傳來誰家的炊煙味,混在竹葉的清香裡,讓人想懶懶地閉上眼睛。
“琰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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