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我趁裴琰在書房看公文的時候,一個人走到院子裡。
月光很好,深秋的夜風裡帶著霜將降未降的清冽,吹在臉上有些微涼。
我站在月光下,伸出手,攤開掌心,讓月光落在我的手心。
月光穿過我的手指,在青石板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那影子的邊緣是模糊的、毛糙的,像是用一支快要用完的筆在紙上畫了一道,墨色已經淡下去了,再畫幾筆就要沒了。
我蹲下來,用指腹輕輕描了一下那道影子的輪廓。沒有觸感,指尖只是虛虛地掠過石板的表面。
我把整隻手都放在月光下,看著那道淡淡的影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平靜——不是釋然,是認了。像一個人走了一條很長的路,快到終點時,反而沒有力氣再去慌張了。
裴琰從書房出來,看見我蹲在院子裡,微微愣了一下:“怎麼蹲在這兒?”
我站起身來,把雙手背到身後,對他笑了笑:“看月亮。”
他走過來,抬頭看了看天:“快十五了,月亮確實圓。”他沒有多問,只是伸手攬住我的肩,帶著我往回走,“外面涼,進屋吧。”
我靠在他身側,一步一步地走過院子。腳下的青石板傳來踏實的觸感,讓我覺得這一刻還是實在的、真切的。
可我知道,那種真切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少。
十月初七,祖母病了。
信是清早送來的,嬤嬤親自跑了一趟,說是老夫人前夜著了涼,晨起有些發熱,吃了藥躺下了,讓我不必著急過去。可越是這樣說,我越是放心不下。
裴琰已經出了門,我讓青鳶去備車,自己換了衣裳便往國公府趕去。
進了正堂,母親和阿姊都在,阿姊見我來了,迎上來握住我的手:“祖母沒事,就是受了些寒,太醫看過了,說歇兩日就好。”
我點了點頭,走到祖母榻邊。
祖母靠在枕上,臉色比平日蒼白了幾分,可精神還好,見我來了,伸手拍了拍床沿:“坐。”
我在她身側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從前更瘦了,手背上青筋浮起,像一張用舊了的紙,紋理清晰而脆弱。
“祖母,”我說,“您好好歇著,別操心旁的事。”
祖母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像是把許多話都揉進了一個笑裡,又捨不得一股腦倒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隨口說了一句:“璃兒,你瘦了。”
我愣了一下:“沒有,我吃得好著呢。”
祖母看著我,渾濁的老眼在我臉上停了很久,然後緩緩移開,望著帳頂的花紋,沒有再說話。她的手指在我的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描什麼。
那天我在祖母榻邊坐了一整個下午。
母親和阿姊勸我回去,我搖頭,說祖母睡著了,等她醒了再走。
阿姊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裡有疑問,卻沒有追問。
她大概以為我只是心疼祖母,又或許是別的什麼,她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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