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睡得比想象中沉。
原以為心裡裝著那麼多事，會輾轉難眠，可沾了枕頭便合了眼，像是身體比意識更急著歇一歇。
裴琰替我攏被角的時候我隱約感覺到了，他的手指隔著被子按了按我的肩側，我便沉沉地墜入了黑甜鄉。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窗外的光從簾縫裡漏進來，在帳頂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線。
我靜靜地躺著，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回過神來，辨認出窗外的天光已是辰時。平日裡總是在卯時便已醒來，今日卻難得地貪睡到了此時。
或許是因為前些天那顆一直緊繃的心終於得以放鬆，就像是被長時間拉緊的琴絃，突然間被人輕輕鬆開了手。餘震尚在心頭微微震盪，但那份疼痛感已經漸漸消散了。
身旁的被褥已經涼了，不用說，裴琰大概早就起了。
我翻身坐起，隨手披上一件外衣，緩緩走向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細縫。
初春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泥土將融未融的溼潤氣息。院子裡的竹子還枯著，可仔細看的話，能看見枯黃底下已經冒出了一小截淺青色的筍尖，藏在一片落葉堆裡，不仔細看就會錯過。
我站在窗前多看了兩眼，覺得那一小截青色像是冬末寫給春天的信，薄薄的、嫩嫩的，還沒來得及落款。
梳洗的時候，青鳶端了溫水進來，說姑爺一大早就去了監察司，走之前來看了我一眼，見我睡得沉，沒有叫醒。
我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安安定定的。換了衣裳出來，裴夫人已經在廊下坐了一會兒了。
她膝上放著一隻小簸箕，裡面裝著去年秋天收的幹桂花，正一粒一粒地揀去裡頭的碎梗。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鬢邊的白髮照得暖融融的，像一小片日光特意留在她髮間歇腳。
她見我出來，抬頭笑了笑：“醒了？廚房給你留了粥。”
“嗯，過會去吃。”我應了一聲，在她旁邊的矮凳上坐下，陪她一起揀桂花。
幹桂花的香氣細細的，一縷一縷地散在晨風裡。她不緊不慢地把碎梗挑出來放進旁邊的瓷碟裡，動作穩而從容。院牆外頭傳來一陣馬車經過的聲響，由近及遠，又隱入巷口深處。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桂花，隨口問了一句：“娘，您說一個人怕了很久很久，旁人一點都看不出來——這算不算那人太能忍了？”
裴夫人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揀：“太能忍的人，不是不怕，是怕也沒用。”
我抬起頭看著她。
“忍久了，別人就習慣了，”她把一粒挑好的桂花放進乾淨的瓷碗裡，“習慣了，就真當她不疼了。”
她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她頓了片刻，又補了一句：“好在有人能看見了。看見了，就不算晚。”
我沉吟了片刻，到底還是說：“娘，我過會想再去一趟宮中。”
裴夫人只是面帶溫柔的笑了笑。“想去便去吧。”
我低頭“嗯”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