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我又去了一趟宮中。
新帝大抵吩咐過鳳儀殿的人,這回我去,已有人早早地等在宮門口引路,不必通傳便可徑直入內。
我也不拘禮,便隨宮女直接過去了。
新帝批完奏摺便來看她,也不多待,只是安安靜靜地坐上一盞茶的工夫,兩個人話也不說,就那麼坐一會兒,一個看奏摺,一個看著窗外,好像彼此都在就行了。
我去的時候,新帝已經走了,阿姊正靠在窗邊,手裡捧著一盞茶,望著窗外那一排柳樹。
她見我進來,偏過頭朝我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很淡的、像是剛醒過神來的神情:“你看,柳樹綠了。”
阿姊的氣色看起來比昨日好,臉上的血色慢慢回來了,聲音也從剛醒時的沙啞恢復成了從前的清潤。
我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
那些光禿禿的枝條頂端果然冒出了一層茸茸的、淺黃帶綠的芽尖,像是有人拿最細的筆蘸了淡彩,一筆一筆地點上去的。風一吹,那些細芽便輕輕晃動,像是還在試探這個時節是不是真的暖了。
“今年春天來得早。”我說。
“嗯。”阿姊端著茶盞,目光還落在那排柳樹上,“我總覺得,冬天比從前長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被窗外的天光映著,那層薄薄的蒼白已經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正在恢復的溫度。
她的手指攏著茶盞,指節不像冬日那樣泛青了,多了幾分暖融的潤澤。她看著我,眼角的笑意比剛才又深了一些:“你別總這樣看著我。”
“我怎麼了?”
“像看一件怕碎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沒有。”
“就有。”她放下茶盞,伸手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我又不是紙紮的,碎了還能糊起來。”
我笑著由她拍了一下,沒有接話。
那天我走的時候,阿姊送我到廊下。
我回頭看她站在門口的身影,暮色把她披在肩上的那件秋香色大氅鍍成一層淺淺的金色。她站在那裡,柳枝在她身後的風裡輕輕搖著,她朝我點了點頭,示意我走。
她站在那裡,身形比幾個月前瘦了些,可腰背已經重新挺直了,像一棵被雪壓彎之後又慢慢彈回來的樹,雖然枝條疏了,可根還在。
阿姊醒後第三日,我去了一趟國公府。
春意還沒完全鋪開,可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冒出了極細極淺的芽尖,遠遠看過去,像是有人用最淡的筆在枝頭點了一層茸茸的綠。
祖母坐在廊下曬太陽,手邊擱著一盞茶,見我進來,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停,然後慢慢彎起了嘴角。
“來了。”
我在她旁邊坐下,自然而然地靠在她肩上。
她伸手理了一下我耳邊的碎髮,動作又輕又慢,像是從很久以前就等著做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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