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說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小事。
可我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不重,卻留下了印痕。
“後來你長大了,她在東宮立穩了腳,時常讓人送東西回來。那些東西里,有一半是她從自己的份例裡省下來的。”祖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她也不說。”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阿姊確實從來不說。她總是笑著,總是說“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沒事的”。那些話聽久了,我便真的以為她什麼都扛得住。
可祖母說的那些小事,像一根根細細的線,把我從前沒看見的東西,一針一線地織成了一幅完整的圖畫。
那幅畫裡,阿姊站在遠處,手裡攥著零用錢,踮著腳要把一顆糖遞過來。她等了很多年,等我一直走到她面前,才鬆開手。
“祖母,”我輕聲說,“我以前是不是太粗心了?”
祖母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一下拍得不重,可掌心貼著我的手背,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說:粗心也沒關係,如今知道了就好。
坐了一會兒,我起身去正堂給父親母親請安。
父親在書房看公文,見我來,放下筆,問了阿姊幾句,便沒有再多說。
母親在院子裡剪花枝,見我出來,把剪子擱在一旁,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你阿姊的事,我聽說了。”她說。
“阿姊好多了。”
母親點了點頭,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泥痕,沒有擦,只是攤開手心看了看,像在看一件很久遠的舊物:“她小時候跟你不一樣。你是什麼都寫在臉上,她是什麼都藏在心裡。有一回她從馬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血流了一褲腿,她一聲沒吭,自己走回帳篷裡包紮。等我們發現了問她怎麼不叫人,她說‘不想讓你們擔心’。”
我聽著,眼前浮現出一個小小的阿姊,咬著牙自己給自己上藥的樣子。
那時候她多大?七八歲?比我現在小得多,卻已經學會了把傷口藏起來。
“所以,”母親抬起頭看著我,目光平靜而溫和,“她能跟你說出來,是好事。”
我點了點頭。
從國公府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了。
我沒有直接回裴府,而是讓車伕繞了一段路,從東宮那條街經過。宮門已經關了,遠遠地只能看見飛簷上的獸脊在暮色裡勾出一道墨色的剪影。
我沒有讓車停,只是隔著車簾看了一眼,便放下了簾子。有些地方不必進去,知道里面的人好好的,就夠了。
回到裴府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了。
院子裡掌了燈,裴夫人正在廊下收曬了一天的冬衣,見我進來,笑著問我吃了沒,我說吃了,她才放心。
裴琰還沒有回來。我獨自走進東廂,推開門,屋裡暖爐還溫著,桌上擱著一碟點心,蓋著紗罩,旁邊壓了一張字條,是他的字跡,只有一行字:“灶上溫著粥,回來自己盛。”
我站在桌邊,看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低頭笑了一下。
他不是個會說好聽的話的人。可他會在出門前把粥溫在灶上,把點心蓋好,把字條壓在碟子下面,讓她一進門就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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