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裴琰回來得不算晚。
我坐在燈下翻棋譜，聽見院門響了一聲，腳步聲穿過天井，在廊下頓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他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外頭春夜的涼意，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確認什麼。
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確認什麼——只是每天推開這扇門的時候，看見燈還亮著，桌邊還坐著人，就能把一日里的風塵都卸在門檻外頭。
那日阿姊醒來後，他等在宮門外，什麼也沒問；那日我從祖母那裡回來，他也沒有追問任何事情。他只是把粥溫好，把燈點著，把字條壓在碟子下面，像一棵樹，把枝葉撐開，等你走進來，歇一歇。
我放下棋譜，抬頭看著他：“回來了？”
“嗯。”
他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把我的手攏進掌心裡，握了一下。掌心帶著外頭的涼氣，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屋裡的暖爐捂熱。
我靠過去，把下巴擱在他的肩上，聞到他衣領上淺淡的夜風氣息。
窗外有風穿過竹葉，春意正在一寸一寸地化開凍土。
“琰哥。”
“嗯。”
“春天要來了。”
他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說話，只是收攏了手指，把我的手握得更穩了一些。
二月二，龍抬頭。
這天京城落了入春後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從清晨一直下到午後，把瓦簷和青石板都浸成了深色。
院子裡的竹子被雨水洗過，顏色比冬日深了許多，像是蓄了一整個冬天的力氣終於從根底漫了上來。
簷角的融雪水聲和雨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冬的尾聲，哪是春的開端。
我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雨，裴夫人從廚房端了一碗熱薑湯出來，遞給我：“二月二的雨還涼著，喝一碗去去寒。”
我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姜的辣意在舌尖漫開，順著喉嚨一路暖到腹中。
裴夫人站在旁邊，也看著廊外的雨，忽然說了一句：“地裡的凍該化透了。”
我轉頭看她。
她側對著我，目光落在院牆根那一小片溼漉漉的泥土上。那片泥土跟從前不太一樣了，顏色深了許多，像是被這場雨泡鬆了。
牆根底下露出幾點極淺的綠，細得看不太清，像誰用針尖在泥裡挑了一下，留下一道不容易發現的口子。
“娘，”我說，“您種了什麼？”
裴夫人笑了一下：“去年秋天埋了幾顆球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看著像是發了。”
她說完便轉身回廚房了。
我站在廊下，又喝了一口薑湯，低頭看著那幾點極淺的綠。它們很小，小到一陣風就能把它們壓彎，可它們確實是綠了，確實在雨裡站著。
那天下午，雨停了。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薄薄的、涼涼的，像是有人把一匹舊綢緞鋪在地上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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