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在橋頭，老狗抓著五斤炸藥包往前衝，再也沒回來。
三毛在紅泥裡滾，最後死在了坦克的車底。
一七一師三團。
現在坐在這片亂石崗上的，算上新編入的潰兵和繳械的少爺兵，只有不到八十個帶傷的活口。
一營長從口袋裡摸出了半塊發黴的紅薯麵餅子，用指甲掐掉上面帶綠毛的部分，把剩下的一小塊塞進嘴裡，死命地嚼著。
嚼著嚼著，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淌了下來，在下巴上衝出了兩道白色的印子。
他沒哭出聲，只是喉嚨裡發出一種像被掐住脖子一樣的咯噠聲。
“哭個屁。”黃志強坐在他身邊，用大刀片子在鞋底上狠命地颳著紅泥。
“橋斷了，鬼子沒過來，我們把兩萬人保住了，這是大捷。”
黃志強的手在抖。
那把崩了十幾個缺口、卷得像鋸齒一樣的大刀在鞋底上划動，划著划著，大刀片子從他的手掌心裡滑脫，“噹啷”一聲掉在了亂石縫裡。
黃志強沒去撿。
他把手捂在臉上，整個身子彎了下去，將頭埋在兩個膝蓋之間。
林子裡的風突然停了一下。
陳大勇和那些十七軍警衛營計程車兵站了起來。
他們看著那些趴在地上、靠在樹根上無聲抽搐的雜牌軍老兵，手裡的槍沉得像幾百斤重的鉛塊。
他們在軍校學過兵盤，學過戰術。
李軍長教他們的是建制，是長官部的紅大印，是委員長的委任狀。
但今天在漢水北岸，這些泥腿子用三十多條命和幾根爛木頭，把他們這些天之驕子從鬼子的坦克履帶下面拽了出來，把兩萬沒寸鐵的百姓送進了林子。
陳大勇走到宋精衛面前。
“宋團長，警衛一連，以後跟特務團走。”陳大勇的手垂在褲縫上，五指捏拳。
宋精衛慘笑一聲。
他從老松樹幹上滑了下來，兩隻膝蓋重重地砸在亂石崗那冷硬的凍土上。
膝蓋骨砸在碎石上的聲音很清脆。
他用兩隻手撐著地面，十個指頭摳進泥沙裡，指甲縫裡剛止住的鮮血又滲了出來。
他的頭低了下去。
眼角那道豁開的傷口裡，黑紅色的血水混著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面前那個積了冰水的彈坑裡。
冰水被眼淚砸出一圈一圈細小的微瀾，把裡面那片爛葉子衝得晃動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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