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這麼個黨國，打勝了是長官的功勞，打敗了是老百姓的屍體墊背，這身灰皮，老子不稀罕。”
宋精衛摸了摸懷裡的爛胸章。
他突然喃喃自語，聲音極低，像是在跟窯洞頂上的黑煙說話。
“老子沒丟臉，隨縣的土坑裡埋了三團一千個號子，誰也沒往後挪一步，可國府把我們的撫卹核銷了，換了漢口公館裡的洋酒。”
“長官部的大印，蓋在擦屁股紙上都嫌硬。”
宋精衛冷笑，左手把槍管上的刺刀拔了下來。
刀尖上，漢水北岸帶回來的水草己經乾枯成了幾根黑線。
他用刀尖挑起磨盤上最後一包紅薯幹，扔給了旁邊一個肚子叫得像拉風箱的新兵。
方嵐坐在廢棄炭窯的破磚堆上，手裡的破槍沒壓子彈。
她看著那個領了錢落荒而逃的排長，大衣在雨裡晃盪，活像一隻被驚了的耗子。
“宋團長，人走了一半，隨縣的日軍要是壓過來，你這兩門山炮連個推車的人都沒有。”
她開口，語速極快。
“人多，心思雜，用不著。”
宋精衛把刺刀插回皮套。
“當年在蘇北，一七一師滿編三個旅，鬼子一個聯隊的大蓋帽在林子裡一亮，師長跑得比傳令兵還快。”
黨國內的隊伍，官位越大，死得越快，因為人人都在算計自己的本錢，算計重慶那張辦公桌上的座位。
特務團現在只剩下西十多帶傷的活口，但這西十多杆槍，在二道嶺的亂石溝裡，能當兩個營用。
黃志強一首蹲在火堆旁沒說話。
那把卷了刃的大刀片子插在腳邊的爛泥裡，刀柄上的紅布早就被漢水的黑水泡成了紫黑色。
他看著那些拿著法幣往外走的警衛營少爺兵，眼裡一點活氣都沒有。
“團座，錢分完了，警衛營的人去了大半。”
黃志強站起來，巨大的身軀把火光擋住了一大片。
“咱們一七一師三團的老骨頭，一個都沒動。”
宋精衛抬頭。
窯洞的陰影裡，三十個桂軍老兵坐在地上。
他們的褲管全部爛到了膝蓋，露出了裡面用爛布條扎著的、還在流著膿水的傷口。
手裡的步槍全部橫在膝蓋上，槍口，一律對著泥地。
沒人去碰磨盤上地下的那幾捆綠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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