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村大碉堡底層的紅磚地上，日軍的血腥氣還沒被風雪衝散。
半碗結了冰的高高粱米飯扔在木板上，幾個踩碎了的幹菸袋鍋子橫在紅泥死角里。
後山卡口的爛木拒馬旁，九十八個剛打完王村的民兵排成兩列，手裡的老漢陽造槍口向下，個個都盯著場壩中央的那根生鐵樁子。
樁子上，綁著一個年輕新兵。
他叫二狗，是南山口本地放下鋤頭的泥腿子。
此時兩條腿在凍土上狠命蹬動，褲腳管己經被嚇出來的尿水浸溼了一大片。
“大隊長，俺不想打仗了，俺家地裡還有半窖紅薯沒刨出來啊！”
二狗嚎叫，他的軍帽早就掉在了黃泥坑裡，頭上的亂髮在白毛風裡捲成了一個個死結。
宋精衛站在離生鐵樁子不到三步的地方。
“陳大勇，操典裡第三條，念。”
他開口，聲音平得像幹河灘裡的硬石頭。
陳大勇兩步跨上場。
“報告團座！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軍法現地正法！”
特務團能一路鑿穿到馬家河子，靠的就是黃埔三期留下來的連坐砍頭規矩。
二狗在昨晚摸鐵絲網的時候往後山林子裡跑了半里地，這是足夠在陣地上當場吃一顆銅子兒的死罪。
“咔噠。”
宋精衛的把手槍的機頭狠狠撥了開來，向前一平，黑洞洞的槍口，首接對準了二狗那塊滿是黑灰的腦門心。
“宋大隊長！把槍放下！”
政委李延解開了身上大衣的扣子，露出了裡面那件長滿了粗布補丁的八路軍灰布軍裝。
他的兩隻手掌此時毫無懼色地抓住了宋精衛提著手槍的黑手腕。
“宋大隊長，二狗是剛放下鋤頭的窮人，他不是李成閣手下的兵，更不是漢口黑市裡倒騰煙土的軍需官。”
李延扯著嗓子。
“獨立大隊是陝北下發紅標頭檔案的正規序列，咱們的隊伍不興打罵槍斃那一套，把二狗放下來，今天晚上在石灰窯生火，老子親自召開訴苦大會，要是他說不明白為什麼當兵，老子親自用大刀送他回南寧的老家！”
“李政委，規矩是老子在石灰窯立下的。”
宋精衛的手腕沒有抖，手槍的準星卡在李延的胸章上方一寸。
“臨陣脫逃者死，這是黃埔一期刻在校門口石板上的死理，今天不放血，天亮後鬼子從隨縣公路壓上來，老子拿什麼去堵幹河灘裡的重機槍眼子？”
康大成從碉堡大門旁邊跨了進來。
“宋精衛，你少拿中央軍那一套來嚇唬山裡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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