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黃昏，景帝忽然醒了。
殿內己經掌了燈，燭火把滿殿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任鹿照例坐在榻邊的小杌子上，正就著燭光看一封邊關急報。
忽然聽見身後極輕的一聲響動。
她回過頭，便對上景帝那雙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睛己經渾濁了，像蒙了一層黃霧，可此刻卻亮得嚇人。
“寶寧。”他啞聲道，“扶朕起來。”
任鹿手一抖，急報掉在地上。
她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景帝扶坐起來。
高長海聽見動靜，帶著兩個小內侍快步過來，想要搭手，被景帝一個眼神止住了。
“你們都別跟著。”他說，氣聲斷斷續續的，卻仍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勢，“朕想出去走走。”
滿殿的人齊齊跪倒，想勸又不敢勸。
任鹿將一件厚實的玄狐大氅披在景帝肩上，自己扶住他的胳膊，讓他的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少女的身子畢竟單薄，被這麼一壓，腿彎都微微打顫。
可她咬著牙，一步步將他攙出了寢殿，走下了殿外的九級臺階。
外頭的風有些涼。
天邊殘留著一片猩紅的晚霞，像誰把一腔血潑在了灰藍的天幕上，濃烈得近乎悲壯。
整座皇城都浸在這暗金色的餘暉裡，飛簷斗拱，漢白玉階，重重宮闕，一眼望不到頭。
景帝沒有讓人抬輦。
他讓任鹿扶著，沿著殿前那條長長的漢白玉甬道，慢慢走。
他的步子很慢，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喘一會兒。
任鹿不敢催，只隨著他的節奏，一步一步地往前。
走到甬道盡頭，再往前，便是整個皇城的最高處。
那裡修著一座望樓，是先帝晚年時常去的地方。
景帝登基後，政務繁忙，幾乎再沒上去過。
“上去。”他說。
任鹿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只攙著他，踩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上走。
一共九十九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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