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站在櫃子前面,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不是哭,是在深呼吸。
“婉清。”沈逸川叫了她一聲。
她轉過身來,看著他的臉。他的臉色還是不好,嘴唇發乾,眼下的青黑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但眼睛還亮著,那種亮不是興奮,是一種不肯認輸的東西。
“你再這樣,”林婉清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就把稿件都給退了,咱們不過了。”
沈逸川看著她。他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她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但一旦說了,就不會改。當年從南京走的時候,她的父母不同意,她跟著他走了。來了香港快吃不上飯的時候,她把玉鐲當了,沒有跟他說。現在她把鉛字盤鎖了,把鑰匙揣進口袋,說的那句“咱們不過了”,不是賭氣,是她真的怕了。
沉默了很久。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的風把梧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書。
“那就休息兩天。”沈逸川說。
林婉清看著他,想從他臉上判斷這是真心話還是敷衍。沈逸川迎著她的目光,沒有躲。
“兩天。”他豎起兩根手指。
林婉清沒有說話。她走到行軍床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然後蹲下來,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比他涼,指尖的皮膚粗糙。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閉上眼睛。
“不是兩天。”她的聲音悶悶的,因為臉埋在他的掌心裡,“是多長時間,要看你的血壓。”
沈逸川的手指在她的臉頰上輕輕動了一下。他沒有反駁。
第一天,沈逸川在床上躺了大半天。林婉清把飯菜端到床頭,看著他吃完,把碗收走。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克己跑進來要拉父親去公園,被林婉清攔住了。“爸爸累了,讓他睡一會兒。”克己撅著嘴出去了,在走廊裡踢皮球,一下一下的,悶響。
下午,沈逸川在屋裡踱步。從小小的書房走到客廳,從客廳走到陽臺,又從陽臺折返回來。步子很慢,像是在丈量這個家的面積。他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的街景。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著。便衣還在,換了一個人,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坐在長椅上啃蘋果,啃得很慢,像是在打發時間。
林婉清從屋裡出來,站在他身後。“你又在想稿子的事了。”
沈逸川沒有否認。“周乙還站在雪地裡。”
“讓他站著。”林婉清的語氣不軟不硬,“站兩天凍不死。”
沈逸川轉過身看著她。她的頭髮有些亂,幾縷碎髮垂在耳邊,圍裙上沾著麵粉——她在包餃子。手指上有一道新的創可貼,大概是切菜時劃的。
“婉清,你把本子和筆給我。”
林婉清看著他。
“不寫小說。記點東西。素材,人物,對話。這些不記就忘了。”
林婉清猶豫了一下,回到屋裡,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新的牛皮紙封面筆記本和一支鉛筆。她翻了一下筆記本,確認裡面沒有夾帶任何稿紙,才遞給沈逸川。
“只能記素材。不能寫小說。”
“不能寫小說”這五個字,她說得很輕。沈逸川接過本子和筆,在陽臺的藤椅上坐下來,翻開第一頁。陽光從梧桐樹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紙面上,斑斑駁駁的。他把筆尖抵在紙上,想了一會兒,寫下了幾行字:
“哈爾濱的雪。零下四十度,吐口唾沫落地成冰。”
“周乙的手。握槍的手放在鋼琴鍵上。”
“顧秋妍的圍巾。白色的,在風中飄。”
他寫得很慢,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用力。寫完這幾行,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靠著藤椅的靠背,看著遠處的天空。九龍塘的天空在初冬的季節裡顯得有些灰白,雲層很厚,太陽偶爾從雲縫裡露出來,把街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然後又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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