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沒有說話,心裡卻翻湧著前世的記憶。他確實是那樣寫的。那些鏡頭在他腦子裡是現成的,他只是把它們從腦子裡搬到紙上。他沒學過電影,但他看過無數電影。那些導演怎麼拍,他就怎麼描述。他以為這只是“寫得細”,沒想到在專業人士眼裡,這是一種藏不住的“翻譯”。
陳國華把報紙摺好,放回公文包裡。他靠在沙發上,看著沈逸川,語氣不緊不慢。
“沈先生,我不繞彎子。五千港幣,買《繡春刀》的電影改編權。”
五千塊。沈逸川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他在心裡飛速地算了一筆賬——五千塊,加上之前的稿費和版稅,夠一家人在香港寬裕地過好一陣子了。他沒有立刻答應,把茶杯放下,看著陳國華的眼睛。
“陳導演,我有兩個條件。”
陳國華靠在沙發上,做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第一,我要參與劇本改編。”沈逸川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第二,我要參與拍攝指導。”
陳國華愣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沈逸川。杯蓋碰著杯沿,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叮的一聲,很脆。
“沈先生,改編劇本不是寫小說。您知道電影劇本的格式嗎?您知道什麼是分場。什麼是轉場。什麼是蒙太奇嗎?”他頓了頓,“拍攝指導就更不用說了。您懂攝影嗎?懂燈光嗎?懂排程嗎?”
沈逸川沒有被他問住。他把茶杯放好,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陳國華。
“我寫的每一個字,腦子裡都有畫面。如果你們改得不對味,讀者不會買賬。讀者看了我的小說,腦子裡已經有了丁修的樣子。沈煉的樣子。你們拍出來不一樣,他們會罵。”他頓了頓,“至於拍攝指導,至少我能告訴你,丁修的刀應該怎麼拿,沈煉的眼神應該怎麼給。你找十個武術指導,不如問一個寫了三十萬字丁修的人。”
陳國華沉默了幾秒鐘。他看著沈逸川,目光裡有審視,有考量,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評估什麼。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的笑,眼角的魚尾紋擠出來幾道。“那就看沈先生的本事了。”他把茶杯放下,伸出手,“五千塊,改編權。劇本改編和拍攝指導,另算。”
沈逸川伸手跟他握了握。“行。明天讓人送合同過來。”
陳國華站起來,整了整大衣領口。張一鶴也站了起來,把那袋橘子往茶几中間推了推,意思是“你留著吃”。林婉清從廚房走出來送客,手裡還拿著抹布。陳國華在門口換鞋,忽然回過頭來,看了沈逸川一眼。
“沈先生,您真的沒學過電影?”
沈逸川搖了搖頭。“沒有。就是寫得多。”
陳國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推門出去了。張一鶴跟在後面,朝沈逸川擠了擠眼睛,門關上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一輕一重,張一鶴的皮鞋聲音脆,陳國華的皮鞋聲音沉。
沈逸川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林婉清站在客廳中間,手裡還拿著抹布。“能行嗎?”她問。
沈逸川走到客廳中間,來回走了兩步。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開心。“五千塊,夠花一陣子了。咱們也能鬆快鬆快。”
林婉清看著他的樣子,嘴角也彎了一下。她把抹布放在茶几上,走過來,幫他把大衣脫了掛好。“人家還沒付錢呢,合同還沒簽。”她的語氣平淡,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光。
“會籤的。”沈逸川說。
夜深了,九龍塘的街道安靜下來,街燈孤零零地亮著,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燈光中投下交錯的影子。遠處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邊幾點微弱的桅燈,一跳一跳的。沈逸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把被子掀開又蓋上,枕頭翻了個面,還是睡不著。
林婉清被他折騰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還在想電影的事?”
沈逸川側過身,看著她的輪廓。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很淡,只能看到她的鼻樑和下巴的線條。
“我在想,五十年代的電影能拍出《繡春刀》嗎?”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沒有威亞,沒有特效,沒有慢動作。丁修怎麼飛簷走壁?怎麼連斬數人?那些鏡頭,在後世都是用特效做的。五十年代,什麼都沒有。”
林婉清沒有睜開眼睛。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聲音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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