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 擋酒《繡春刀》拍攝過半的那天下午,陳國華站在片場中間,拍了拍手,聲音在攝影棚裡迴盪。“晚上聚餐,旺角金華酒樓,六點半。大家都來,不來是不給我面子。”武行的人歡呼了一聲,道具師傅放下鋸子,燈光師關了大燈。沈逸川蹲在角落裡看劇本,聽到“聚餐”兩個字,皺了皺眉。他不想去。一是累,二是吵,三是去了免不了喝酒。他正想找個理由推掉,陳國華已經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
“沈先生,您是編劇,不去不像話。”他的語氣誠懇,不像在客套,“再說了,大家都很想跟您聊聊。您在片場話不多,但一開口就有東西。武行那幾個小子天天跟我念叨,說沈老師什麼時候能給他們講講戲。”
沈逸川看了陳國華一眼,猶豫了一下,把劇本合上。“行。我去。但不喝酒。”陳國華笑了。“您喝不喝隨您。人到就行。”
六點半,沈逸川換了一件乾淨的灰藍色夾克,出了門。旺角的金華酒樓不小,二樓包間,三張大圓桌,鋪著紅色桌布。他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大半人。武行的那幾個小子坐在一起,手裡拿著筷子敲碗沿,叮叮噹噹的。道具師傅和燈光師坐另一桌,在聊什麼,聲音不大。化妝師和服裝師坐在一起,低頭看選單。
方若雲到的比他還早。她坐在靠窗那桌,旁邊空著一個位置。看到沈逸川進來,她招了招手。“沈老師,這邊。”
沈逸川猶豫了一下。他看到了那個空位,也看到了方若雲臉上那種自然的。不帶任何暗示的笑容。如果他拒絕,反而顯得刻意。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方若雲沒有往他那邊挪,只是把桌上的選單推過來。“沈老師,您看看想吃什麼?”
沈逸川搖了搖頭。“我不挑。你們點。”
陳國華坐在主位,站起來舉杯,說了幾句場面話。感謝大家,感謝沈老師,感謝演員和劇組每一位。話不長,但說得誠懇。大家舉杯,沈逸川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方若雲也端起茶杯,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氣氛熱鬧起來。大家推杯換盞,武行那幾個小子喝得臉通紅,已經開始划拳了。道具師傅跟燈光師碰杯,聲音脆響。飾演丁修的男演員姓吳,三十出頭,身材魁梧,聲音洪亮。他的酒量好,已經在桌上灌了好幾個人。沈逸川注意到他每灌一個,就哈哈大笑,拍對方的肩膀,像在做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吳姓演員端著酒杯站起來,走到方若雲面前,笑嘻嘻的,臉有些紅,酒意上了頭。他把酒杯伸過來,杯口幾乎貼到方若雲的臉。“方小姐,我敬你一杯。”
方若雲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吳大哥,我不能喝。明天還有戲,哭戲。眼睛不能腫。”她的語氣客氣,但拒絕的意思很清楚。
吳姓演員不依不饒,酒杯沒有收回去,反而又往前送了送。“一杯而已,不給面子?”他的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但手沒有縮回去的意思。旁邊的人開始起鬨——“方小姐喝一杯嘛”“就是就是,吳哥敬酒,不喝說不過去”。方若雲的笑容有些僵了,手指攥著茶杯,指節泛白。她看著面前那杯酒,咬了咬嘴唇。
沈逸川站了起來。他動作不快,但很穩,從椅子上站起來的那個瞬間,周圍的人安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伸出手,從吳姓演員手裡接過那杯酒,端起來,一飲而盡。酒是白的,烈,辣得他喉嚨發緊,但沒有皺眉。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看著吳姓演員,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她明天有哭戲,眼睛不能腫。這杯我替了。”
包間裡安靜了片刻。吳姓演員愣了一下,笑容停在臉上,嘴角還保持著剛才的弧度,但眼睛裡沒有笑意了。他看著沈逸川,又看了看方若雲,然後訕訕地笑了笑,拍了拍沈逸川的肩膀。“沈老師豪爽,豪爽。”他轉身走了,回到自己那桌,又跟別人喝了起來。
陳國華打圓場,端起酒杯站起來,聲音比平時大了些。“來來來,吃菜吃菜。這道豉汁蒸石斑,涼了就不好吃了。”氣氛又活絡起來。武行那幾個小子繼續划拳,道具師傅跟燈光師繼續碰杯,化妝師和服裝師繼續討論選單。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方若雲側頭看著沈逸川。她的目光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感激,是尊重,是那種學生對老師的。帶著距離的好感。現在不是了。現在的那種東西更濃,更熱,像是一杯溫水慢慢加熱,溫度在升高,但沒有達到沸點,還在升。
“沈老師,謝謝您。”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沈逸川沒有看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完了,嚥下去,才說了一句:“應該的。”
方若雲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喝茶,還是在掩飾什麼。包廂裡的燈光有些暗,照著她的側臉,把那層淡淡的紅暈照得不太清楚。沈逸川沒有再看她。
聚餐結束,大家陸續走出酒樓。九點多的旺角還很熱鬧,街上的霓虹燈五顏六色地閃,人行道上人來人往。夜風吹過來,帶著燒烤攤的油煙味和糖水鋪的甜味。沈逸川站在酒樓門口的臺階上,把外套的扣子繫好。
方若雲從後面追上來,高跟鞋踩在臺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沈老師,我送您吧?我有車。”她指了指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車身擦得很亮,在路燈下反著光。
沈逸川搖了搖頭。“不用,我走路回去,不遠。”
“這麼晚了,不安全。”方若雲的聲音有些急,“我送您吧,很快的。”她往前走了半步,離沈逸川更近了一些。
沈逸川看著她,夜風吹起她的圍巾,淺灰色的羊絨圍巾,一端垂在胸前,在風中輕輕飄著。她的眼睛在路燈下很亮,亮得有些過。
“真的不用。”他的語氣溫和,但堅定,“我習慣了走路。你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有戲。”他轉身走下臺階,步子不快不慢,朝九龍塘的方向走去。沒有回頭。
方若雲站在酒樓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霓虹燈的深處。夜風吹過來,她的圍巾飄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站了很久才轉身走向那輛黑色轎車,拉開車門,坐進去。
回到家,客廳的燈還亮著。林婉清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雜誌,沒翻幾頁。茶几上放著一碗醒酒湯,碗邊還冒著熱氣——雖然他沒醉,她還是煮了。沈逸川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在沙發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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