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1月下旬的一個傍晚,位於旺角的香港最大的一家影院門前人山人海。紅毯從門口一首鋪到馬路牙子,兩側擠滿了記者和圍觀的市民。有人舉著相機,有人拿著簽名本,幾個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伸著脖子往裡瞅。影院的招牌上掛著巨大的橫幅——“《繡春刀》首映禮”,下面一行小字:“李少將編劇,陳國華導演。”
陳國華站在影院大堂裡,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他不時看錶,眉頭微皺,對身旁的工作人員說:“沈先生怎麼還沒來?”工作人員搖頭說不知道,他己經派人去接了。陳國華搓了搓手,又整了整領帶,轉身去招呼己經到了的演員和賓客。
沈逸川從側門進來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帽簷壓得很低。他不想走紅毯,不想被記者拍到,不想在明天報紙的娛樂版上看到自己的照片。陳國華在走廊裡截住了他,臉上帶著一種“終於等到你了”的如釋重負。
“沈先生,您得上臺講幾句話。您是編劇,沒有您就沒有這部電影。”他的語氣誠懇,不容推辭。
沈逸川推辭了一下:“我上去說什麼?我又不會講話。”
“隨便說兩句就行。觀眾想見您。”
沈逸川猶豫了幾秒鐘,答應了。
影廳裡坐滿了人。沈逸川上臺的時候,掌聲響了起來,不算熱烈,但很整齊。他站在話筒前,沉默了兩秒。臺下幾百雙眼睛看著他,燈光打在他臉上,有些刺眼。他張嘴說了三句話。
“這是寫給大家的故事。希望大家喜歡。謝謝。”
說完,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下臺。觀眾愣了一下,然後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比剛才更響,更持久,有人在喊“李少將”。陳國華在後臺搖頭苦笑,對身旁的副導演說:“沈先生也太不愛說話了。這完全不像他在劇組中的樣子。”副導演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知道,沈逸川不是不愛說話,是不想說廢話。
主持人依次介紹主創和演員。飾演沈煉的男演員上臺,鞠躬,引來一陣掌聲。飾演丁修的吳某某上臺時,觀眾席上忽然有人高喊:“要加錢!”緊接著另一個聲音接上:“很潤!”全場鬨笑。
吳某某得意地揮手,笑容咧到了耳根,覺得自己己經是一線明星了。他在臺上站了好一會兒,主持人示意他下去,他才意猶未盡地走了。
方若雲穿著一襲淺藍色旗袍登場,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她的出場引來了不少記者的閃光燈,咔嚓咔嚓的聲音像夏夜的蟬鳴。她優雅地揮手,目光在臺下搜尋。看到沈逸川坐在角落裡,她的眼神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大多數人不會注意。但記者注意到了。快門聲密集了一些,有人在旁邊小聲說:“方若雲看沈老師的眼神不太對。”另一個人接話:“拍到了嗎?”“拍到了。”明天的報紙,大概不會太平。
燈光暗了。銀幕亮了。
沈逸川坐在影廳第一排陳國華的身邊,身邊空著兩個座位。林婉清沒有來,她說“我不愛看打打殺殺的”。沈逸川沒有勉強她。他知道她不是不愛看,是怕坐在電影院裡,身邊全是人,萬一有人認出她是“李少將的太太”,她不知道該怎麼應付。
銀幕上,丁修在茶館裡敲詐靳一川。觀眾席上有人笑出了聲。丁修蹲在桌子上,嘴裡叼著牙籤,斜眼看著師弟,那種痞氣隔著銀幕都能溢位來。
丁修翻柵欄、連斬數人的那場戲,影廳裡安靜了下來。銀幕上的丁修翻過柵欄,刀光一閃,三個人倒下。觀眾席上有人忍不住鼓掌,掌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影廳裡很清晰。
沈逸川看著銀幕,心裡有些複雜。演員的武打動作還是太“京劇化”了,一招一式交代得太清楚,翻柵欄的時候慢了半拍,刀光不夠快,跟他腦子裡的畫面差得很遠。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後世的那些武俠片——快如閃電的剪輯,行雲流水的動作,丁修的刀應該像一道光,而不是像一把道具刀。但他睜開眼睛,看到周圍觀眾的表情,他們在笑,在緊張,在鼓掌。他們覺得很好看。1953年的觀眾沒見過更好的,他們覺得這己經很好了。
丁修說“得加錢”的那段,全場爆笑。不是那種禮貌性的輕笑,是真的被逗樂了、笑出聲來的那種笑。有人重複了一句“得加錢”,旁邊的人讓他小聲點,他自己也笑了,忍不住又重複了一遍。
沈煉在教坊司與周妙彤的對白,影廳裡安靜了下來。有女觀眾擦了擦眼睛。
燈光亮了。觀眾陸續起身,有人意猶未盡地討論劇情,有人說“明天帶老婆來看”。沈逸川從最後一排站起來,低著頭走出影廳。他沒有走正門,從側門繞到了售票處。售票處前排起了長隊,蜿蜒著繞了好幾圈。許多人離開首場後,馬上排隊買票看第二場。有人拿著票根跟同伴說:“再看一遍,丁修那段太絕了。”售票員的手沒停過,收錢,撕票,找零,動作快得像流水線上的機器。
沈逸川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不是高興,不是得意,是一種“終於等到了”的釋然。他想起兩年前在九龍城寨的板間房裡,一家五口差點餓死。他坐在破舊的桌前,鋪開稿紙,寫下了《潛伏》的第一行字。那時候他只想活下去,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故事會被搬上銀幕,會有幾百個人坐在電影院裡看,會有人排隊買票。
散場後,影院大堂裡聚了不少人。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導演站在一起,手裡夾著煙,低聲議論。其中一個姓周的老導演,拍了幾十年電影,在香港電影圈說話有分量。他把菸灰彈進旁邊的菸灰缸裡,搖了搖頭。
“丁修那個演員,演得不行。吳某某,是叫這個名字吧?他根本沒吃透這個角色。丁修的痞氣他演出來了,但丁修內心的東西——他對師弟的複雜感情,他的底線,他那股子‘壞得有原則’的勁兒——全沒出來。”他頓了頓,“這角色能火,純粹是沈逸川人物設計得好。誰來演都會火。”
旁邊一箇中年導演接話:“周老說得對。換個人演,可能比他還好。”
周導演點了點頭,把煙叼回嘴裡,含糊地說:“可惜了。這麼好的角色,沒演到位。”
這些話,吳某某沒聽到。他正在大堂的另一頭,被一群記者圍住,閃光燈對著他閃個不停。他穿著一件花哨的格子西裝,頭髮抹了髮蠟,油光鋥亮,笑容掛在臉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覺得自己己經成了跟方若雲一樣的大明星——不,比方若雲還紅。方若雲演的是苦情戲,他演的可是“得加錢”的丁修,全香港誰不知道“得加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