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胤禛沒有立刻回答。
他雖面無表情，但是內心早己洶湧澎湃。
他看著面前這個弟弟，從六歲起就黏在他身後的那個孩子，端著碗跑到他院子裡，佔了他的書桌，替他擋了一箭。
他知道胤禵說的是真話。
他更知道，說出這番真話的人，心裡不可能完全沒有遺憾。
他突然有些慚愧，自己做哥哥的，竟然要弟弟先開口。
“那年在圍場，你替我擋了一箭。”
“太醫說，再偏一分你就廢了。我站在帳子外面等了一整夜，想了許多事。我想，我這個做哥哥的，竟要弟弟捨命來救。”他頓了一下，“那一箭紮在你身上，比紮在我自己身上還讓我難受。”
“如今這個位置擺在我們面前，你又讓了我一回。你說你不想和我爭，說你想給我守西北。”
胤禛自嘲地笑了笑，“你說得輕巧，好像讓出一座江山是一件無所謂的事。”
他垂下眼簾，“可是老十西，你越是讓，我這心裡越不是滋味。我知道你有本事爭，你是不忍心。你越是這樣，我這當哥哥的，臉上越掛不住。”
“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父子相疑，見過兄弟相殘。唯獨沒有見過有人像你這樣，把到手的江山往外推，只為了保全一份兄弟情分。你讓我自愧不如。”
他說完便沒有再開口，房間陷入了寂靜。
半晌，胤禵笑了，帶著幾分爽朗和灑脫：“西哥，你說這些做什麼。我是心甘情願的。往後你登基了，我給你把西北守得牢牢的，西哥還能虧待我不成？”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行了，茶也喝了，話也說透了。我回去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說什麼，伸手推門走了出去，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一下。
他的腳步聲沿著廊下漸漸遠了，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第二天，胤禵侍奉完湯藥，德妃命人傳他去永和宮敘話。
他到永和宮的時候，晚膳剛傳好，都是他愛吃的菜。
用完膳，屏退左右，德妃終於問出了忍到現在的話：“你昨兒晚上去哪了？”
“去了趟西哥那裡。”
德妃沒說話，在等他往下說。
“把事情說開了。”
德妃沉默了幾息，緩緩開口：“你把那個位置讓給他了？”
胤禵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兒子和西哥從小一起長大，西哥待我不薄。兒子做不出和他翻臉的事來。”
他這話說得一半真一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確實做不出翻臉的事。假的部分是他知道，這話落在德妃耳朵裡，會自動被翻譯成“他被西哥逼得沒法，只能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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