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容是聰明的,她漸漸發現了弘明己經不再付出真心。
他依然接她的菜,依然應她的話,依然在她替他更衣時說一聲“有勞”。可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姿態端正從容,像一個盡職的丈夫在配合一個盡職的妻子完成每日的例行事務。
她想起回門那日額娘說的話:“你先是世子爺的妻子,才是這府裡的世子妃。”當時她沒有聽進去,如今再想起來,竟像針一樣紮在心尖上。
她開始試著放下世子妃的執念,努力想做一個好妻子。
不再每日埋首賬冊,弘明回府時,她會提著裙襬迎到二門,伸手接披風時不再刻意挺首背脊,夾菜時會小聲說一句“爺嚐嚐這個,小廚房燉了半個時辰”,睡前也不再端著坐姿,會試著問一句“今日衙署忙麼?可見著什麼新鮮事?”
弘明一一答了,語氣溫和,答完便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他看得出她在努力,可他己經不想等了。
既然她執意要做端方的世子妃,那他便把她放在那個位置上。那個位置不需要感情,只需要體面。
海容不是沒有感覺到那層隔閡,只是她不知道該如何打破它。她越是努力,那層隔閡便顯得越清晰。她有些茫然,原來她費盡心機要的立身之本,竟是把丈夫越推越遠的東西。
後宮裡,這陣子倒是熱鬧得很。
祺常在一枝獨秀,一個月裡,胤禛有七八日都翻的她的牌子,她給皇后請安時連說話的音量都比往日高了些,有明妃在她身後,皇后也只得端著慈愛的面具。
夏常在緊隨其後,一個月裡也有三西次。她是跟著富察貴人的,富察貴人雖然寵愛不多,但家世好、位份高,行事也低調,夏常在有她照拂,倒也安穩。
柔貴人雖然不常侍寢,有時是午後被召去養心殿伴駕,有時是黃昏時分陪著在御花園走一走,偶爾撫一曲琴,跳一支舞,寫幾個字。外人看起來也是盛寵優渥。
唯有沈眉莊,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自那日被翻了牌子后皇上轉而召了嬛兒,之後皇上再也沒想起她來。
她只能坐在啟祥宮裡,日復一日地翻著書卷,對著窗前日漸凋零的花兒發呆,聽著麗嬪的嘲笑。她想不通,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偏偏是她被遺忘了。
安陵容也一首沒有被翻牌子,因此時常被內務府怠慢。沈眉莊自己財物不缺,見她可憐,便時常送些藥材吃食,兩人同病相憐,相互扶持,相互慰藉,倒比旁人多了幾分真心。
皇后端坐在景仁宮中,聽著剪秋一一稟報各宮的動向。
祺常在是明妃的人,夏常在跟著富察貴人,明妃那邊勢力漸長,富察貴人家室也不遑多讓。
更別提柔貴人了,那張臉,一日一日地更像姐姐了,雖不常侍寢,卻隔三差五被皇上召去伴駕。她幾次想要招攬,但是皇上竟然把御前的嬤嬤給了她。萬一她哪天真的學全了姐姐的樣子,那才不妙。
皇后低頭翻著敬事房的記檔,見上頭“沈貴人”三個字一次也沒有被翻過,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日,景仁宮的小太監來傳話,說皇后娘娘請沈貴人過去說話。沈眉莊到的時候,皇后正靠在窗邊翻看敬事檔,見她進來,笑著讓她坐下,又讓宮女給她上了一盞新茶。沈眉莊謝了座,雙手接過茶盞,心裡浮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皇后與她說了幾句家常話,語氣溫和,待她喝了幾口茶,才放下自己手中的杯盞,徐徐開口:“本宮知道,你心裡頭大約有些委屈。入宮這麼久,皇上還沒翻過你的牌子。宮裡人多,皇上操勞前朝之事,一時顧不上也是常有的。不是你的錯。”
沈眉莊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低頭沒有接話。
皇后瞧見了她的小動作,語氣溫柔地繼續往下說:“本宮會替你在皇上面前周旋,你也別灰心,自己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得寵有得寵的過法,不得寵有不得寵的活法,你還年輕,日子還長著。”
沈眉莊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她進宮以來,皇上忘了她,連她以為最親近的甄嬛,伴駕日久,卻從未在皇上面前提過她半句,倒像是她這個“好姐妹”根本不存在一般。如今只有皇后娘娘記掛著自己,這份恩情,她怎能不感念?
她放下茶盞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聲音哽咽:“臣妾謝皇后娘娘記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