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院裡，女客由完顏氏和令芷一同接待。
令芷穿著一身側妃的禮服，領著幾位宗室福晉入座，又安頓好年家那邊的女眷，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意，不卑不亢，周全備至。
席間難免有人不懷好意。一位與年家有些沾親帶故的夫人，端著酒盞笑吟吟地走到令芷面前，話裡帶著幾分刺：“新人進門，側妃娘娘還能這般周全地操持，真是好氣度，好賢良。”
令芷端著茶盞，聞言笑了一下，不急不慢地回了一句：“夫人過獎了。新人進門是府裡的喜事，妾身不過是搭把手罷了。王妃才是主事的，妾身跟在後面學著做，哪裡敢當‘賢良’二字。”
那位夫人碰了個軟釘子，卻不死心，又笑道：“到底是側妃心寬。換作旁人，怕是沒有這般自在。”
令芷抬眼看向那位夫人，語氣溫和又強硬：“夫人說笑了。府裡添丁進口是好事，妾身高興還來不及，有什麼不自在的？倒是夫人這般替妾身操心，妾身反倒有些過意不去了。”
那位夫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打著哈哈把話岔開了。令芷放下茶盞，神色如常地轉過頭去，繼續與旁邊的老福晉說話，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完顏氏在不遠處看見了這一幕，沒有出聲，只是垂下眼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喧囂了一整天，賓客終於散去。
胤禵帶著幾分酒意，被丫鬟攙著進了洞房。屋裡燈燭輝煌，紅帳低垂，喜氣撲面而來。
年世蘭坐在床邊，蓋著紅蓋頭，安安靜靜地等著。他走過去，拿起喜秤，挑開了那方紅紗，露出一張年輕的、被燭光映得泛紅的臉龐。
年世蘭抬起眼來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嬌怯，又有幾分藏不住的好奇。
她輕聲喚了一句：“爺。”
胤禵看著她，他心裡憋著一團火氣。
今日這場儀式的排場越大，他越想起令芷當年進門時的冷清。
德妃的賞賜，皇阿瑪的添妝，內務府一板一眼的規程，熱熱鬧鬧的宴席。
令芷什麼都沒有。
那團火氣一首壓在他心裡，從白天壓到晚上，但在這一刻，看著年世蘭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聽著她那一聲怯生生的“爺”，那團火氣不知怎麼的就洩了幾分。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穿著嫁衣坐在新房裡，等著她的夫君掀開蓋頭。
這些排場不是她要的，是德妃給的，是內務府按規矩辦的。遷怒到一個小姑娘身上，著實說不過去。
他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放軟了語氣：“餓不餓？一天沒吃東西了吧？”
年世蘭搖了搖頭：“還好，頌芝給妾身塞了幾塊點心。”
“那就好。”胤禵站起身來，走到桌邊倒了兩杯合巹酒，端回來遞給她一杯。
年世蘭接過來，低頭抿了一口，被酒辣得皺了一下鼻子。胤禵看見她那副模樣，嘴角動了一下，端起自己那杯，仰頭一飲而盡。
燭火跳了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帳子上。窗外的喧鬧聲己經漸漸遠去了，夜色安靜而深沉，府裡的大紅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搖晃，將一院子的喜色搖晃得忽明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