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鴻儒那邊己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他雖然八十二歲高齡,但站姿穩當,不用旁人攙扶,只是起身的動作比年輕人慢上許多拍。
“切磋的事不急。”他繞過桌角走到林晚喬面前來。此刻兩人相距不過兩步遠,近了之後林晚喬才發覺這位老人的面色遠比剛才在燈光下看到的差:嘴唇顏色偏暗,耳垂髮青。這些細節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我這趟來,不只是為了看你扎針。”
陸鴻儒說這話的時候把雙手都背到了身後,像是刻意不讓人再看到他的左手。聲音也從剛才的隨和變得沉下去了一些。
方老在旁邊站起身來,臉上的表情己經收起了所有笑意。
“晚喬,坐下說。”方老拉開了她右手邊的椅子。
林晚喬帶著五娃坐下來。五娃坐在她腿上,手規規矩矩放著,眼睛卻在陸鴻儒身上打轉——暗自診斷。
陸鴻儒重新落座之後,從中山裝內袋裡取出一個牛皮信封推到桌面中央。
“這裡面是一份病歷。”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沒有鬆開,“患者的身份你看完之後就知道為什麼我要親自跑這一趟了。”
林晚喬沒有伸手去拿,她等著。
陸鴻儒抬起眼來看她,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有期望,也有賭的成分。
“有一位比方老級別更高的人物,身患絕症。全國會診了三輪,結論都是一樣的。”他停了一下,手指從信封上移開了,“我在中醫這條路上走了六十年,我自己治不了,我的學生治不了,協和的專家組也搖了頭。”
林晚喬沒有說話,她在等他把話說完。
“我問你一句實話。”陸鴻儒身體微前傾,聲音極輕,卻字字千鈞:“你敢不敢接?”
五娃感覺到母親摟住自己的手臂收緊了那麼一點。
林晚喬呼吸平穩,看著陸鴻儒孤注一擲的眼神。
這個老人是真的走投無路了,才會坐專機跑到這個偏遠軍區來找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女軍醫。
“陸老。”她開口了,聲音仍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平穩,“敢不敢的問題,得我看完病歷之後再回答您。”
陸鴻儒盯了她幾秒,然後把信封往她那邊又推了一寸。
“那你看。”
林晚喬伸手去拿信封,陸鴻儒忽然再次開口,語氣裡是極致的鄭重:
“如果你能治好他,整個國家的醫療體系都會因為你而改變。”
他的目光在林晚喬臉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但如果治不好……”
這半句話掛在空中,陸鴻儒沒有說下去。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背過身去,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
林晚喬手裡捏著那個牛皮信封,指腹感覺到裡面紙張的厚度:至少有七八頁。
她等著老人把後半句話說完,但陸鴻儒始終沒有轉回來。他只是背對著她揮了揮手,腳步聲己經朝門外去了。
五娃仰起頭來看著母親的側臉,輕聲說了一句:“媽,他自己也中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