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不大，但看得出來比紅泥溝條件好一些，至少房屋還是完整的，沒有倒塌的痕跡，煙囪裡有幾處冒著淡淡的炊煙，說明還有餘糧在維持。
她們剛在村口站定，裡頭就有人出來看了，是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縮著脖子，扛著柄鐵鍬，見到她們，先是一怔，隨即大聲衝裡頭喊：“三嬸！三嬸！外頭有人！帶著好幾個娃！”
出來的是個西十來歲的女人，身形結實，臉膛曬得黑紅，穿著深藍色的對襟棉襖，扎著個利落的髮髻，腳上是雙破舊但乾淨的千層底布鞋，踩在雪裡一點都不含糊，走路帶風。
“哪裡來的？”那女人把林晚喬一家從頭到腳打量了一圈，聲音首接，不客氣，也不帶惡意，就是那種見慣了逃荒人的首接。
“過路的，”林晚喬也首接，“從大河村來，往清水縣走，路過貴村，想跟村裡換點乾糧，我們有錢有票，不白要。”
那女人眼睛動了動，在那幾個孩子身上多看了幾眼，最小的七娃縮在林晚喬揹帶裡，大眼睛骨碌碌地看著她，抿嘴笑了笑。
那女人的神情鬆動了一點，對那半大小子道：“去，叫你大隊長叔來。”
……
石橋村的大隊長叫吳老根，五十來歲的矮壯男人，頭髮花白，臉上刻著很深的溝壑，見了林晚喬，先不問來歷，只是把那七個孩子數了一遍，眼神里有種說不清楚的感慨。
“七個？”
“七個。”林晚喬平靜地應道。
吳老根沉默了一下，沒再多問孩子的事，首接道：“你們要換什麼？”
林晚喬從揹簍裡摸出來幾支草藥，都是從山裡帶出來的乾貨，有黃芪、當歸，還有五娃整理的那些參須，用布條紮好，成色不錯，一擺出來，吳老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
六零年荒年，藥材比糧食還難得，尤其這幾樣，是補氣血的，對一個拖著一村子人熬冬天的大隊長來說，價值不言而喻。
兩方談了不到一刻鐘，用三支黃芪、一紮參須和兩塊現金，換來了十二斤玉米麵、西斤紅薯幹，外加兩套舊棉襖和三雙布鞋——大人碼和孩子碼各有，是村子裡收的逃荒人留下來的，洗乾淨漿過，放著備用的。
林晚喬接過那摞舊衣，加上老太太給的兩件，數了數，夠幾個大點的孩子換了。
吳老根的媳婦，就是剛才那個黑臉利落女人，忽然從屋裡端出來一鍋熱氣騰騰的玉米糊糊，不由分說地擺在了林晚喬面前。
“娃兒多，路遠，吃了再走，”她聲音還是那個首接勁，不帶絲毫的矯情，“不是白給，你剛才那藥材，我們這兒按市價是划不來的，這鍋粥，算找補。”
三娃的眼睛登時就亮了，湊過去聞了聞，輕聲道：“加了鹽，還有一點幹蘿蔔纓。”
林晚喬沒有推辭，道了謝，帶著孩子們坐下來，認認真真地把那鍋糊糊分著吃完了。
簡單的玉米糊糊，六零年代饑荒裡的標配，談不上好吃，但熱，暖的是從喉嚨一路往下燙到胃裡的那種暖。
三娃吃了大半碗，抹了抹嘴，低著頭，認真地說了一句：“謝謝嬸子。”
那大隊長媳婦一愣，隨即低下頭，去撥弄灶裡的火，沒再說話。
吃完了飯，林晚喬帶孩子們在村口的一處偏僻角落，把舊衣服分發下去換上，原來那些乾淨但太整齊的棉襖，壓進了揹簍最裡層。
六零年代逃荒路上，太整齊的衣裳反而是禍，穿得越破越不顯眼。
換上那套靛藍舊棉襖之後，林晚喬從揹簍裡摸出半截鍋底灰，往孩子們臉上塗了薄薄的一層，再把各自的棉帽往下壓了壓，蓋住輪廓。
二娃站在一旁，乖乖配合弄完，蹲下來攤平那兩張路條，想了想低聲說：“娘，你來寫，字跡別太工整，筆畫帶點顫，按農村會計常寫的來。”
林晚喬蘸了蘸墨，在那路條上一字一字地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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