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縣城，在黃昏之前出現在母子八人的視野裡。
官道的盡頭，是一片連綿的土牆和灰瓦，城門處掛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寫著“清水縣”三個字，右邊豎著一塊白底紅字的標語牌，字跡被風吹得有點斑駁，但還能認出來：發展生產，保障供給。
城門口站著兩個民兵，挎著步槍，圍著灰色大衣，正在對進城的人逐一盤問。
林晚喬遠遠地就放慢了步子，讓孩子們都靠近來，低聲交代了一遍：“一會兒我說話，你們都不要開口，二娃盯著周圍的動靜，大娃跟緊我，小的幾個，誰都不許哭。”
七娃窩在揹帶裡，瞪著一雙大眼睛看了她一會兒，把小拳頭塞進嘴裡，沒有發出聲音。
六娃貼著大娃的腿，鬼頭鬼腦地往城門口張望，被林晚喬伸手按住了腦袋，無聲地朝他瞪了一眼，六娃縮了縮脖子，乖巧地低下了頭。
隊伍在城門口停下來，前頭有幾個揹著行李的人也在等著盤問，排了小小的一截隊。
林晚喬把那兩張路條從口袋裡取出來，捏在手裡，不動聲色地排進去。
輪到她們的時候，那個西十來歲的老民兵，上下掃了林晚喬一家一眼，目光在那七個大大小小的孩子身上多停了幾秒，才開口問：
“哪兒來的？幹什麼的？”
“紅泥溝大隊的，帶孩子走親戚，”林晚喬把路條遞過去，聲音平穩，透著農村婦女的拘謹，有分寸，不軟弱，“這是大隊開的證明，上頭有章。”
民兵接過路條，低頭看了看，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公章和格式，抬起頭，把目光落在林晚喬臉上。
“走親戚？親戚住哪兒？”
“解放路，我姐家，”林晚喬答得不快不慢，“她男人是縣城紡織廠的工人，我們在鄉下過不了冬，來投奔的。”
民兵“嗯”了一聲，又把那七個孩子挨個掃了一遍，目光在大娃臉上多停了一下。
大娃挺著腰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是平靜地回望那民兵，不躲閃，也不慌亂，就是一個普通的五歲孩子站在那裡的樣子，眼神乾淨，衣衫破舊，符合一切這個年代農村孩子應該有的樣子。
民兵把路條還了回來，側身讓了個位置：“進去吧，在城裡別亂走，晚上八點之前要回住處。”
“曉得了，謝謝同志。”
林晚喬把路條收好，帶著孩子們往裡走。
走出去七八步，六娃忍不住小聲咕噥了一句：“他眼神咋那麼兇……”
“閉嘴。”林晚喬低聲壓下去，六娃立刻扁了嘴，憋住了。
……
清水縣城，和之前經過的那些村子不一樣。
這裡是六零年代的縣城規模，不大，但己經有了城鎮的骨架——石板鋪的主街，兩側是連排的土磚門面，有國營供銷社，有糧站，有郵局，還有一家鐵門半掩的理髮店，門口掛著的招牌褪了色，字跡還能看清：國營清水理髮店。
街上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少，多是裹著深色棉襖的中年人，挎著網兜或者布包，神色匆忙，低頭走路。
供銷社門口排著一截隊，是買煤油的，每人限購，售貨員站在櫃檯後面，臉上帶著那種六零年代國營單位特有的表情，不熱情，也不難看，只是一種漫不經心的公務員腔。
糧站的視窗半開著，簾子擋著，外頭貼著一張紙，寫著今日供應量己滿，明日再來。
郵局門口有兩個人在等，一個手裡捏著信，一個夾著匯款單，都是縮著肩膀的那種姿勢，整條街都裹著六零年代的愁味兒，連行人的背影都透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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