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西年的大年初二,北京城在一宿的鞭炮聲裡醒了過來。
朝廷藉著西北大勝的由頭,給京城百姓發放了糧米,使得京城百姓難得過了一個熱鬧年。
三個穿著新式軍裝的小夥子在人群中穿梭,袖子上新縫的臂章上,黑底金線繡著一匹踏著準噶爾狼旗的駿馬,弘曆下令凡是參加過光顯寺大戰的軍士人手一枚,縫在軍裝的左臂上以示紀念。
周圍百姓看到幾人的臂章,紛紛朝他們喊好,一個挎著籃子賣花生的大嬸攔著路非要往他們兜裡塞上幾把,窘得三人不停地對周圍人作揖還禮。
“老那,到了沒,我鼻涕都凍出來了。”其中一個帶著江南口音的小夥子縮著脖子搓了搓手,打了個噴嚏問道。
“快了,快了!老張老王,我和你倆說,那家館子裡的涮羊肉,倍兒地道。”那正紅一口倍兒地道的京片子,帶著兩人擠過人群,“也就是你倆,旁人我還真不告訴他。”
三人走過西西牌樓,拐進一條衚衕,在一間掛著“伯倫不歸”牌匾的酒樓前停下腳步。掀開門簾,一股熱氣裹著羊肉和芝麻醬的香氣撲面而來,帶著鍋底炭火偶爾迸出火星時特有的乾焦氣息,使得三人同時深吸了一口氣。
酒樓大廳裡擺著幾張桌子,上面都放著咕嘟咕嘟冒泡的羊肉鍋子,一群人圍著鍋子邊吃邊聊,好不熱鬧。
小二肩上搭著抹布一路小跑迎上來。“軍爺,您幾位啊?”
那正紅把帽子一摘,“陳三,你不認得我了?”
“喲,那少爺,您來了,快請快請!您這臉黑了,人瘦了,小的眼拙一時沒認出來。”小二湊近了一瞧,猛地一拍大腿。隨後對著樓上高喊,“樓上雅間,貴賓三位請!”
三人上了樓,那正紅一屁股坐下,開口吩咐道:“老規矩,涮羊肉、水爆肚、凍豆腐、白菜粉絲,還要兩個喝酒的菜,就炸郡肝,拌蟄頭,大軸再來一個烏魚蛋湯。再把我爺爺存著的二鍋頭拿兩瓶來!”
陳三麻利地記下,“得嘞,您等著,我喊人來沏茶。”
剛轉身要走,又聽見那正紅在背後追了一句:“羊要蘇尼特羊,芝麻醬要六必居的,辣椒油要現炸的!要是味不對,爺可不給錢啊!”
“得嘞,您瞧好吧!”陳三應了一聲,快步退了出去。
姓張和姓王的兩個南方人看得一愣一愣的,這一屆講武堂學員都參加了光顯寺大戰,兩人春節休假來不及回家,就被同宿舍的那正紅喊來一起在京城熱鬧熱鬧。
還有個同宿舍的布佳爾也是京城人,今兒家裡給他相看了個媳婦,要過會兒才能來,他們三人就先來坐著。
姓王的那人有些木訥,開口就勸道:“老那,咱不能不給錢,校規規定不能白吃百姓的飯食。”
那正紅和姓張的同窗對視一眼,笑了起來,“老王,你還是這個木頭性子!”
姓王的那人也不惱,都是一個戰場上蹲過戰壕的兄弟,自己從小這一板一眼的性子也改不了,兄弟們早就習慣了,等酒上來三人先幹了一杯暖暖身子。
鍋子剛上來,樓梯口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有個老人提溜著鳥籠推門進來。
那正紅一看,筷子差點掉進鍋裡。“爺爺,你咋來了?”
“叫瑪法,壞了規矩!”
那大爺瞪了一眼小孫子,“我聽陳三說有人把我存的二鍋頭喝了,就猜到是你小子!大過年的也不知道去旗裡拜訪拜訪長輩,倒是在這兒先涮上鍋子了!”
那正紅不敢再瑪法面前放肆,趕忙拉開椅子讓那大爺坐下,其他兩人見是同窗家的長輩,也規規矩矩上前見禮。
那大爺卻擺起了譜,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上下打量兩人,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兩位是我這不成器的孫子的同學吧?家裡是哪個旗的啊?”
這話說的有些陰陽怪氣的,讓兩人皺了皺眉頭。他倆是漢人,不在旗,但這話從老爺子嘴裡說出來,擺明了是要拿旗籍壓人。
眼看氣氛有些尷尬,那正紅在那大爺背後對兩人拱了拱手,做了個“老古板”的口型,然後湊到那大爺身邊給他揉起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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