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京城，天已經有些燥熱，知了在紫禁城內的樹上嘶聲力竭地叫著，但是乾清宮裡的氣氛依舊寒冷得像冰川一樣，往來的宮女太監們輕手輕腳的，生怕引得心情不好的弘曆發怒。
隨著田文鏡被鎖拿進京，詳實的河南災報也終於遞到了弘曆手裡，展開摺子後，他緊皺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一點。河南的災情確實不小，六月初的暴雨把沿河幾個縣的低窪地全淹了，所幸河南的麥子比山東熟的早一些，之前修的河堤也起了作用，擋住了前期的幾波洪水，百姓們搶在漲水前將麥子收了七七八八，雖然收成肯定不比往年，但是沒像山東那樣鬧到易子相食的地步。
弘曆懸了好幾天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他靠在龍椅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窗外的蟬鳴好像也沒那麼刺耳了。隨著各地的漕糧陸續運往兩省，重建工作慢慢鋪開，百姓都是樸實且堅韌的，相信幾年過去，那些被洪水沖毀的村莊田野，又會慢慢煥發出生機。
弘晝也被派去山東，一來是以親王之尊去撫慰受災嚴重的地方，二來之前這小子種玉米種出了點名堂，自告奮勇地去看看來不來得及在水退後，帶著山東各地百姓補種一茬玉米。
雖然兩地傳回的訊息一日好過一日，但是大臣們都知道，皇上這口氣還沒撒出去。
六月底的最後一次大朝會，夏天天亮的早，乾清宮門外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朝臣。按規制，每月朔望舉行大朝會，在京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從太和殿一直排到午門。以前大朝會前，大臣們三三兩兩地站在廊下寒暄，文雅的聊聊書畫。聊聊茶葉，粗俗一點的就聊聊彼此新納的小妾。
但是今天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朝珠不亂，補服齊整，連咳嗽都壓低了聲音。這幾日，皇上做事越發粗暴，在山東先是撤了巡撫，又越過刑部直接下旨斬了幾個貪墨賑災糧的縣令，就連先帝寵臣田文鏡都被鎖拿進京，扔進刑部大牢了，加上之前在乾清宮直接杖責了反對成立講武堂的言官，眾大臣隱隱在皇上身上看到了先帝的影子，都在心裡盤算著今日這朝會可別引火燒身。
淨鞭三響，滿朝文武魚貫入殿，弘曆在眾人的跪拜中坐上龍椅，朝冠上的東珠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他的目光從滿殿大臣臉上掃過，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避開了。
各位大臣剛剛平身，圖裡琛就帶著侍衛從殿外押了一個人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重囚的赭色囚服，脖子上套著木枷，腳踝上拖著鐵鐐，被兩位侍衛直接扔在御階前。
已經六十八歲的田文鏡被沉重的刑具壓得直不起腰，花白的辮子散亂地搭在肩上，囚服上沾著乾涸的泥點和草屑。滿殿大臣齊刷刷倒吸了一口涼氣，田文鏡可是先帝手下的愛將，從一品大員，加封太子太保，居然連刑具都沒下，直接鎖著被押上了朝堂。
弘曆看著跪在殿中的田文鏡，眼神中卻沒有絲毫憐憫，直接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開始問話。“田文鏡，朕從吏部調了你的檔，也看了不少你和先帝的奏對摺子。”
“雍正元年，先帝命你祭告華山。同年山西發生了旱災，先帝詢問山西巡撫德音山西受災的情況，德音回覆山西沒有災害，而你卻進宮直陳山西旱災實情，先帝嘉獎你直言無隱，即拔擢你為山西布政使。”
弘曆從御案上拿起一份泛黃的奏摺，那是雍正元年的舊檔，字跡已經有些褪色。
“這份摺子是你當年寫的。朕念給你聽聽：‘沿路見饑民扶老攜幼，乞食於道，面黃肌瘦，形容枯槁。有司匿災不報，致朝廷惠政不能下逮，百姓疾苦不能上聞。臣實不忍欺，據實陳奏。’”弘曆把奏摺拍回案上。“朕沒想到，短短七年後，同樣的事情居然也發生在你身上。山東。河南水災嚴重，餓殍遍野，百姓易子相食。而你——當年的田文鏡，那個‘臣實不忍欺’的田文鏡，卻為表政績隱匿不報。當年那個為了百姓仗義執言的田文鏡去哪了？”
田文鏡渾身顫抖，鐵鐐在金磚上磕出輕微的脆響，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發抖，“皇上恕罪，老臣年老多病，一時不察，被屬下官員矇蔽，才釀成慘劇——”
“一時不察？你的府衙就在開封城，就在黃河邊上！山東河南下了一個月的雨，難道你眼睛瞎了，耳朵聾了，下雨漲水看不見，聽不見？”弘曆沒有聽田文鏡辯解，直接拔高聲音反問，滿殿大臣齊齊一縮脖子。“你身為兩省總督，先帝親自拔擢的封疆大吏，治下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朕身為君父，而你身為朕託付一方的臣子，你就敢這樣對待朕的子民？”
田文鏡不敢再爭辯，只是跪伏在地，大殿裡靜得只剩下他腳踝上鐵鐐偶爾碰撞發出的聲響和遠處傳來的稀疏蟬鳴。
但是弘曆的怒火卻沒有平息，他站起身，目光從田文鏡身上移開，掃過滿殿大臣。
“戶部尚書蔣廷錫。”蔣廷錫渾身一激靈，趕緊出班跪下。
“山東各地的糧倉內為何沒有糧食？年年上報的賬冊寫得滿滿登登，官倉裡卻是空的。戶部每年派出清吏司查倉，查到山東時看的到底是什麼？朝廷的糧倉幾時進的碩鼠？”
蔣廷錫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鼻樑滾落，伏在地上顫聲回話：“臣——臣即刻徹查！所有查倉清吏司的官員，臣一一問責——”
“吏部尚書查郎阿。勵廷儀。山東河南的官員瞞報災情，全境餓殍載道，這樣的官員，是怎麼考評中上的？你們的考功司平時都在考什麼？考誰送的炭敬多？考誰和朝中大員走動得勤？”查郎阿和勵廷儀趕忙跪在蔣廷錫身邊，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左都御史三泰。你們都察院是幹什麼吃的？山東。河南兩地距離京城才多遠？出了這麼大的災情，難道你們一點訊息都沒有？”弘曆的語氣忽然變得嘲諷，他微微側過頭，看著三泰那張已經慘白的臉，“連朕在宮裡都聽說了，你們這些風聞奏事的御史是聾了還是瞎了？還是說，都察院的御史們也在給自己忙著一份中上的考評？”
被點名的幾位尚書全都伏在金磚上，朝珠的穗子拖在地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大殿裡靜極了，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連燭火似乎都不敢跳動了。
弘曆也不囉嗦，直接下旨，“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將河南。山東所有官員進行審查，如有瀆職，即刻按律處置，戶部嚴查兩地糧倉虧空問題，朕倒要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弘曆走下御階，站在田文鏡面前，這個曾經在先帝面前慷慨陳詞的能臣，此刻伏在地上，像一截被抽去了脊樑的長蟲。
“朕登基之初，總覺得先帝行事過於嚴苛，朕希望寬嚴相濟，對百姓實行仁政，對大臣官員寬容開明。”弘曆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湖面，“但是朕錯了，看來還是先帝慧眼識人，知道你們這些大臣們是什麼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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