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鏡的案子審得很快，三法司會審只用了不到三天，卷宗便遞到了養心殿，罪名是“欺君罔上。翫忽民瘼”，按律當斬。弘曆在御案前坐了許久，硃筆在斬監候的奏摺上懸了又懸，最終還是批了個“準”字，他必須要剎住這股歪風邪氣，而田文鏡就是那隻最有分量的雞，但是他也法外開恩，田家其他人沒有受到株連，連家產都沒有抄沒，只有田文鏡本人被打入刑部大牢，聽候秋決。
判決下達的第三日，弘曆照例在乾清宮批摺子，不一會李玉急匆匆的走進來，“皇上，大事不好了，田文鏡在刑部大牢裡自縊身亡了！這是他自戕前在大牢裡寫的謝罪摺子。”
弘曆手中的硃筆一頓，幾滴硃砂落在案上。李玉把一疊粗糙的黃紙放在御案上，接著補充道：“獄卒說田文鏡得知判決後，只是面朝北邊的養心殿磕了三個頭，然後要了紙筆寫了一天，今早再去巡查時，發現人已經自縊了。”
弘曆沉默的展開那幾張黃紙，這是田文鏡最後的遺言，開頭他先是歷數先帝的知遇之恩，然後是他的自白：
“初，臣亦以‘直言無隱’自許，每遇屬吏欺罔，必嚴加懲治。然新政考核之期日迫，屬吏報災則政績不彰，政績不彰則考成不優，考成不優則無以報先帝知遇。於是臣漸不敢問災，漸不敢聽災，漸不敢報災。臣自欺曰：‘災情尚輕，百姓尚可支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臣之初心磨滅殆盡。
今歲六月大水，臣已知災情慘烈，然猶隱忍不發者，非不知也，是不敢也。臣怕考成下等，怕先帝失望，怕陛下以為臣老邁無能。臣有負天子，有負萬民，有負初心。”
最後一段字跡模糊，似乎被水漬反覆洇溼。“罪臣田文鏡，叩別吾皇。無顏苟活，唯以死謝先帝與陛下，九泉之下無顏見先帝，懇請陛下將臣葬於僻遠荒丘，勿立碑碣。
願陛下以臣為鑑，當使其臣工喜與憂皆無所隱。若但聞豐穰而不聞災歉，但聞治績而不聞盜賊，則下情壅於上聞，猶掩耳而盜鈴，目盲而驅車，其危可立而待也。願陛下兼聽而廣納，使進忠言者獲賞，飾虛美者受罰，則百官莫敢匿災。不敢諛上，而社稷久安之基在此矣。願陛下得遇千百個不曾變節的田文鏡，罪臣田文鏡絕筆。”
弘曆沉默了許久，把這封摺子遞給李玉，“這份摺子，存入軍機處密檔。不必抄發。存檔，不必讓任何人知道——除了朕。”
李玉雙手接過信封，跪下應了一聲。
日子還是一天天的過去，轉眼到了乾隆元年，七月二十日。
京城香山銳健營旁的陸軍講武堂，正式迎接第一批前來報到的學員。
這所軍校的校舍和一般軍營迥然不同，沒有轅門。箭垛，一排排青瓦白牆的二層小樓整齊有序地排列在香山腳下的緩坡上，新栽的樹苗將校舍劃分成宿舍。課堂和操場，課堂裡的桌椅不是私塾裡那種高低錯落的條案，而是一排排統一尺寸的榆木桌，桌面微微傾斜，牆壁上掛著一塊用生漆塗黑的大木板，旁邊擺著幾盒從內務府出品的粉筆。
校門口立著一塊新刻的青石碑，上面端端正正地刻著“陸軍講武堂”五個大字，石碑兩側的門柱上，掛著一副弘曆親手寫的對聯：
“升官發財行往他處，貪生怕死勿入斯門。”橫批是“精忠報國”。
門口站著的哨兵也與以往任何一支清軍截然不同，他們穿著黃綠色的袖口收束的短上衣和筆直的長褲，膝蓋。手肘處還加縫了一層耐磨的厚布。黑色布鞋上打著綁腿，把褲管裹得嚴嚴實實，腰間用寬牛皮帶束緊，皮帶上掛著彈藥盒和刺刀鞘。
最奇特的是他們把辮子束在頭頂，然後戴上一頂與衣服同色的大簷帽子，領口各別著一枚銅製的嘉禾環繞的龍紋領章，肩上扛著閃亮的新式燧發槍，站姿不像綠營兵丁那樣鬆鬆垮垮地拄著長矛，也不像八旗驍騎那樣大馬金刀地叉著腰，而是雙腿併攏，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右手握著槍托，雖然外人看著很彆扭，但是也感覺這些當兵的倍兒精神。哨兵們兩人一崗，把除了學員之外的人統統攔在校園外。
很快門口就騷亂起來，由於全國各省路途不一，最早來報到的都是京城。直隸附近的學子。這些學子有不少是走關係保送的八旗子弟，不少人還以為是和之前在學堂裡一樣，報個到。點個卯，平時讀書喝茶，偶爾騎馬射箭，日子過得比神仙還快活。於是紛紛騎馬坐轎，帶著書童小廝伺候著，身上揣著蟈蟈葫蘆。鼻菸盒就這麼來了。
結果到了大門口，書童小廝一律被攔在門外，每個人只允許帶幾身換洗便裝和少量銀錢，身上這些雞零狗碎的東西也統統被沒收，放在一個竹筐裡貼上名籤，交由學校統一保管，畢業後再歸還。其餘的軍服。鞋子乃至臉盆被褥都是學校發放的統一款式。
幾個旗人少爺當場就不幹了，還想仗著身份耍橫，伸手想推開面前的哨兵往裡闖。結果那兩個哨兵直接甩下肩上槍，明晃晃的刺刀就頂在幾人臉上，旁邊還有一個哨兵吹響哨子，更多的哨兵拎著槍往這邊趕來，把鬧事的人圍起來，幾人哪見過這陣仗，頓時沒了脾氣，躲到眾人身後罵了起來。
眼看門口越來越亂，一聲大喝傳來，“操！一個個吃了豹子膽，擱你馬爺面前放肆！”
只見一個黑胖的漢子走到校門口的石碑旁邊，把手中的軍棍重重往地上一頓，正是前金陵副將馬國成，此時他也穿著一身和哨兵一樣的新式軍服，顯得有些不倫不類，肚子把牛皮帶繃得緊緊的，步子也是老派的四方步，但他往校門口一杵，臉上依舊帶著驕兵悍將的傲氣。
說來也巧，弘曆看完年希堯那群人編完的教材後覺得不錯，就讓宮裡的侍衛們先學學，一來是試試效果，二來挑選看看有沒有教官的苗子。清朝宮裡的高階侍衛可不是光看大門的，不少都是王公重臣之後，滿蒙貴族的嫡系子弟，從小弓馬嫻熟，又識文斷字，底子比外面的大頭兵可好多了。
宮裡的侍衛輪班學了兩個月，結果學完後這一考試，沒想到成績最高的居然是馬國成。弘曆大為疑惑，馬國成這樣子怎麼看也不像是塊學習的料，但是後來去兵部調了馬國成的履歷一看，才知道這個夯貨雖然看上去混不吝，但是打仗卻著實有兩下子，當年隨康熙西征噶爾丹時，任紅衣大炮營管帶，對火炮使用很有一套，科布多一役中親自操炮轟開噶爾丹的營寨，給清軍突圍創造了條件，再加上他在宮裡憋了這許多年，終於摸到點刀槍炮了，更是豁出去了使勁學，有好幾次弘曆批完摺子還能看到馬國成扛著槍在大太陽下站佇列。
於是，弘曆乾脆大筆一揮，你馬國成是個人才，加上資歷老能鎮得住場子，就別在宮裡憋著了，官升一級，去陸軍講武堂當個教導主任吧。於是馬國成千恩萬謝地就來了，結果第一天開門迎新就鬧鬨鬨的，這簡直是不把他馬國成放在眼裡。
馬國成目光掃過面前鬧鬨鬨的人群，連看都懶得看那幾個縮在後邊的少爺。“你們這一個個的，哪有個當兵的樣子！好，你們有種就別來，按大清律，軍士失期不到，按逃兵處，初犯杖八十，你們過來讓你馬爺爺各打八十大棍，打完了你們愛上哪去滾哪去！”
馬國成的氣勢鎮住了不少搗亂的人，人群中漸漸有人默默走出來繼續排隊報到，把手裡的包袱開啟讓哨兵檢查，然後領了宿舍號牌，低頭進了校門。
但也有刺頭不服氣，一個旗人子弟刷地展開扇子，嘴角掛著嘲諷的笑，把扇子在胸前不緊不慢地搖了幾下：“你馬國成一個漢人包衣出身的東西，還敢打老子？老子祖上隨著世祖爺入關時，你爹還是我家祖上的一個馬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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