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元年八月初十，天津大沽碼頭，清晨的一場薄霧從渤海灣上漫過來，像一層無邊無際的紗，把海天之間的一切都罩在鉛灰色的水汽裡。
往來的漁民和商販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早市上討價還價，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碼頭外沿，伸長了脖子往海里張望。一支龐大的船隊正從遠方慢慢靠近，從他們來趕早市起，遠處的霧裡就隱隱約約冒出了一片片桅杆的影子。
新修的軍港碼頭上，官兵早已拉起了警戒線，幾排身穿深藍色新式軍裝的北洋水師學堂的學員們持槍列隊，把圍觀的人群擋在幾丈開外。那些學員站得筆直，槍托抵在腳邊，刺刀在晨光下閃著寒光，領口的徽章也變成了波浪環繞的龍紋，龍爪中還握著一支船錨。
兵部尚書查弼納和工部尚書馬喇。趙殿最站在碼頭上，此時的清朝六部不少都設有滿漢雙尚書，但是能讓工部兩位尚書集體出動，這陣仗可不算小。
三位六部天官眯著眼睛，把目光投向薄霧中逐漸清晰的船隊。在一列沙船。趕繒船外側，六艘龐然大物的影子越來越近，最先從薄霧中鑽出來的是兩艘老閘船，這種葡萄牙人發明的“中西結合”武裝商船，從頭到尾足有二十多丈，比以往最大的趕繒船還長出好幾丈。船身也不像常見本土沙船。趕繒船那樣方頭方腦，顯得臃腫笨拙，而是西式的流線型，利落的劃開海面，但是帆還是用的中國本土的硬帆，帆面是用竹篾編制而成，被竹竿構成的骨架繃緊，水手們在甲板上轉動絞盤，帆桁便聽話地繞著桅杆偏過角度，切換成縱帆模式，帶著船靈活地向碼頭滑過來。
接下來從霧裡鑽出來的是兩艘荷蘭亞哈特船和兩艘丹麥巡洋艦，清晨的陽光終於撕開了海邊最後一層薄霧，照在這四艘龐然大物身上，把它們的輪廓從灰暗中一點一點地勾勒出來。四艘船上各有三根桅杆筆直地指向天空，個個足有十二三丈高，連碼頭邊的龍王廟裡的旗杆都顯得細小起來。桅杆之間拉滿了繩索，豎的繩梯從桅頂垂直墜到甲板，橫的索橋在桅杆之間架出通道，還有無數根細索從橫桁上飛散開來，彷彿細密的蛛網，在滑輪的助力下牽拉著每一面帆。
岸邊的漁民們都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眯著眼睛估算了一下，前面兩艘亞哈特船少說也有三十丈長，後兩艘巡洋艦長度更是超過了四十丈，旁邊天津水師的旗艦在它們面前彷彿巨漢身邊的幼童。船身也不是單純的木色，而是刷著上黑下白的油漆，在鉛灰色的天幕下宛如一頭浮出水面的巨鯨，盡情展露自己龐大的身軀。舷牆上開著上下兩排炮窗，每側足有二十餘門，此刻全部開啟，黑洞洞地對著岸上，炮窗裡，晨光下的炮口閃耀著金屬的光澤，像是猛虎齜出的獠牙。
四艘大船吃水太深，在離碼頭還有一段距離的位置就拋下了錨。巨大的鐵錨帶著鐵鏈沉入海底，發出沉悶的轟響，鐵鏈在錨孔裡一節一節地往下滑，聲音像遠處傳來的悶雷。很快，幾艘小艇從船舷放下，劃破平靜的海面，載著幾個人往岸邊駛來。
小艇靠岸，第一個踏上碼頭石階的是富察。傅清。海上這些天的風吹日曬讓他的皮膚變黑了不少，顴骨也凸了幾分，但那雙眼睛比出京時更亮了。緊隨其後的是秦立，這小子在廣州和洋人打了大半年交道，整個人氣質都變了，也曬黑了不少。兩人後面跟著一個面容嚴肅。金髮碧眼的丹麥人，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海軍制服，銅釦擦得鋥亮，腰間掛著一把西洋佩劍，踏上碼頭後目光立刻打量著的船塢和軍港設施，眼神銳利但是露出幾分不屑和輕蔑。
看到三位尚書，傅清快步上前，給三位大人行禮。三位尚書也一一回禮，雖然自己的官職目前都遠高於眼前的傅清，但這可是當今主子娘娘的嫡親兄長，未來板上釘釘的前途無量。
幾人寒暄了幾句，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繼續看海里停錨的四艘戰艦。馬喇率先讚歎，聲音裡帶著點不由自主的顫抖：“如此鉅艦，即使是康熙二年，朝廷為了出使琉球彰顯國威，在福建制造了兩艘封舟也只有其一半大小。船上火炮數量之多，口徑之大，也遠超我朝，西夷竟有如此技藝，實在讓人歎為觀止，難怪皇上說了，要咱們‘師夷長技以制夷’。”
查弼納和趙殿最也點頭附和，“皇上總說準噶爾雖兇猛，但不過是疥癬之疾，雖能逞兇一時，但早晚必被誅滅，朝廷未來的心腹大患乃是西夷，看來並沒有誇大其詞，確實有幾分道理。”
這時站在一旁的傅清插話，“三位大人，這兩艘巡洋艦雖然看著大，但在西方，戰艦一共劃分為六級，此艦隻能排到四到五級之間，西方水師大量裝備三級以上的戰艦，稱為戰列艦，每艘艦有炮六十到八十門，最大的一級戰艦更是足有百門以上的重炮。海軍強橫的國家如荷蘭。英吉利等國，雖本國國土狹小，但是擁有上百艘三級以上的軍艦，靠著強大的艦隊，這些國家瘋狂對外殖民擴張，擄掠土著，搜刮民財，僅在南洋，暹羅以南眾多國家島嶼，幾乎都已經被西夷所佔據。”
幾位尚書不可置信地對視後看了傅清一眼。馬喇顫聲問道：“富察大人，此言當真？”
“當然。”傅清點了點頭，神色沒有一絲波瀾。從小有啥說啥的性格讓他即使面對三位尚書也面不改色，他說完還補了一句，“下官此次買來的兩艘荷蘭亞哈特船，在荷蘭只是常見的武裝商船，一般都是商人們用來護衛商隊，防備海盜的，連正規水師都不算，但已經遠超我國水師艦船。”
馬喇和趙殿最不說話了，兩張臉幾乎同時苦了下來，雖然兩人心裡明白，皇上給他們安排的活是利國利民。關乎海防的大事，但是這些事情帶來的壓力卻是實實在在的。
弘曆讓工部兩位尚書分別牽頭造船和鍊鐵的事情，並且要求他們按照每四年一個規劃的進度來完成。
馬喇負責造船，弘曆要求他安排人在天津。南京。廣州。泉州等地選址建造船廠，第一個四年計劃結束時要能批次製造老閘船；第二個四年計劃結束時要能批次仿製眼前的巡洋艦，並且按照皇上給的名為“憲法號”的圖紙來試製新式巡洋艦；到第三個四年計劃結束時，就要至少造出一艘皇上給他看的圖紙上的那艘排水量足足三千多正和噸的“魯莽級”炮艦。
兩款新式戰艦，光圖紙就有他一人高，製造難度肉眼可見的大，按照弘曆給的進度表，馬喇感覺自己怕是活不到第四個四年計劃了。
首先材料上就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早在施琅攻臺的時候，為了打造水師戰艦就把沿海的巨木砍得差不多了，但是他拿著這些理由去找皇上求情時，看到皇上已經讓理藩院通知朝鮮。暹羅等國把年貢全部換成當地的優質松木。柚木，還讓人去雲貴和東北找木頭，連宮裡預備修宮殿皇陵的大料都被調配過來。看到皇上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馬喇求寬限的話語卡在嘴邊又咽了下去。
趙殿最也沒好到哪去，跟著到來的船隊裡面有遵化那座高爐的的核心部件和從瑞典高薪僱傭的鍊鐵工人，皇上給他的任務是在兩個四年計劃內，能大批次地造出合格的鐵質槍炮，要求效能不能輸給西夷，並且讓他儘快攻克高爐技術，在山西。撫順。湖北等地選址建立新的鋼鐵廠。海量的技術圖紙和造辦處的能工巧匠們已經在遵化等著他了。
趙殿最本來還想搪塞一下，但是聽內務府和戶部的同僚說，皇上為了買高爐。籌銅鑄炮把自己的內庫花得傾家蕩產，連平日裡最愛喝的獅峰龍井都斷了頓了。皇上下來這麼大本錢，自己到時候要是拿不出皇上要的槍炮高爐，估計皇上能把自己認識的。不認識的九族全都帶到自己面前，讓自己挨個認個遍。
查弼納也一個頭兩個大，秦立已經帶著那個丹麥人走到他面前，開始做介紹了。這個西洋蠻子叫什麼“奧弗特。菲舍爾。韋塞爾”，見到自己既不下跪也不作揖，就那麼直愣愣地伸出一隻手來，讓查弼納有些不知所措。
秦立趕緊出來打圓場，在廣州過了半年多，他早就知道怎麼跟洋人打交道。他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握住奧弗特的手，上下搖了搖，然後鬆開，回頭對查弼納低聲道：“查大人，這是西洋人的握手禮，表示手裡沒有武器，彼此信任。在西洋，兩個人初次見面如果不握手，反而是不禮貌的。”
查弼納看著奧弗特毛茸茸的大手，一臉不情願，自己堂堂兵部尚書，見你個蠻夷已經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了，還要和你握手？
但是查弼納腦海裡突然響起了弘曆陰惻惻的聲音，很快眼前也有了畫面，畫面裡弘曆站在案後，手裡拿著一張海防輿圖，背對著他，燭火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張輿圖是從廣州十三行輾轉搞來的西洋海圖，上面標註著荷蘭東印度公司在爪哇的據點。英國在馬六甲新建的商館。西班牙在呂宋的殖民區，還有法國人在暹羅灣的活動範圍。
“愛卿，海軍建設是未來的重中之重，這些西洋教官你們得給朕好好伺候好。朕不管你賄賂也好，騙也好，只是得把這些洋人哄高興了，把他們的壓箱底的本事掏乾淨。如果十年後，海軍如果還不能深入遠洋，揚國威於海外——朕摘了你的頂戴下面的腦袋，可不要怨朕啊。”
畫面裡弘曆笑容和藹，但是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閃著寒光，像一隻打量著羊羔的餓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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