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路的斥候叫烏穆爾，是個土生土長的阿爾泰人，年輕時跟著父兄在這一帶狩獵。他告訴小策凌敦多布，從這裡到能看見北坡草原的隘口，中間還要翻好幾道山脊，最高處的隘口當地人叫“鷹不落”，意思就是連鷹都飛不過去。
小策凌敦多布問他“鷹不落”是不是這條路最難走的一段，烏穆爾搖頭說不是，最難走的是翻過鷹不落之後那段下坡，坡面被冰川磨得比鏡子還滑，人踩上去站不住，只能屁股著地往下溜，如果不小心滑進冰裂縫，就再上不來了。
但這些小策凌敦多布都沒有告訴手下，他只是默默和烏穆爾一起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阿爾泰山脈的南坡佈滿裸露的岩石，山腳是戈壁，往上走是碎石坡和乾涸的河谷，最高處的隘口被冰雪覆蓋，北坡則密集地長滿了針葉林，林間積雪深可沒膝。
大隊人馬從阿爾泰山脈的南坡山腳的戈壁開始爬，馬蹄踩在碎石的坡面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每一步都帶下幾塊碎石子滾入谷底。
白天行軍時，陽光把南坡的碎石曬得滾燙，馬匹喘著粗氣，汗水順著它們的腹部往下淌，在蹄邊的碎石上砸出一個個溼潤的小坑。士兵們把頭盔摘下來別在腰間，用水浸過的布條纏在額頭上降溫。
走到碎石坡盡頭後是乾涸的河谷，河床裡全是拳頭大的鵝卵石，石面光滑得站不住人，駱駝馬匹在河床上小心翼翼地挪動，但一路上不時有崴了腳的馱畜被士兵就地宰殺。
乾涸河谷走到盡頭，幾處泉眼從地底深處湧出，士兵們從進入戈壁以來第一次看見水源，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往前擠。
小策凌敦多布立刻命令親衛用水桶統一取水分發，每人限一皮囊，先給馬匹和駱駝飲足，再輪到人喝，牲畜們喝足了水，在泉邊的草地上低頭啃草。
按照烏穆爾的說法，這是走出大山前最後一個有草有水的地方了。
離開水源後，草很快從路邊消失了。隨著海拔逐漸升高，空氣變得稀薄而寒冷，說話時呵出的白氣在嘴邊凝成霜，眉毛和鬍子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冰晶。
從谷底翻上隘口的最後一段路坡度極陡，每個人都手腳並用的向上爬。駱駝和馬匹背上的駝炮和輜重被卸下來，幾名士兵喘著粗氣前拉後推好久才能讓一匹馬或駱駝翻過去。有些體力耗盡的牲畜，任憑士兵怎麼拉也不動，小策凌敦多佈下令將無法翻越的牲口就地宰殺，分割成塊分給各隊作為軍糧。
鮮血在岩石上凝結成暗褐色的冰。
到達鷹不落隘口時天黑了，月亮在西邊雪峰上明亮的宛如銀盤。隘口極窄，只容一人一馬透過，一側是萬年不化的冰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冰壁的表面被風磨得像上了釉，毫無抓手，士兵們只得背靠著冰壁，牽著馬匹，一點一點地向前移動。
夜風呼嘯，吹得士兵們幾乎睜不開眼睛，疲憊和寒冷讓手腳不再靈活，路過一處拐角時，一個士兵腳下踏空，一頭栽進深不見底的漆黑峽谷裡。一匹駱駝在一處陡坡上突然脫力，順著坡面向後滑去，將身後一長串計程車兵全部帶下了懸崖，留下一長串慘叫和血肉撞擊地面的聲音。
似乎永遠沒有盡頭的山路，讓士兵們對周圍同袍的死亡漸漸麻木了，但是那個滿身風霜的高大身影依舊在隊伍最前面，隊伍也依舊在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光是穿過遠處看小小的隘口，就讓全軍走了三天三夜，短暫的休整後，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北坡的積雪遠比南坡厚得多，最深的地方可以沒到大腿。小策凌敦多布命令所有騎兵下馬，讓馬匹踩著前人踩實的雪道走，他自己也下馬走在最前面。
雪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曬了半天，表層己經化成了水膜，人踩上去第一腳還能站穩，再踩一腳就可能踏空雪面陷進齊腰深的雪坑裡。如果陷在雪坑裡沒被及時拉出來，不用多久雪水就會滲進衣服，寒風就會把人凍僵，走著走著就倒在路旁失去呼吸。
負責開路的先遣隊用長矛探雪，在幾十步內就探出十幾個雪窩，每次探到雪窩，士兵就在旁邊豎一根樹枝以示警戒，後隊從樹枝中間的窄道走過去。雪水不斷滲進靴筒裡，士兵們的腳凍得失去知覺，走路時像踩在棉花上。
小策凌敦多佈讓號手等在出口，每隔一炷香吹一次集結號，分散的行軍隊伍循著號聲，慢慢地從山谷中升起的白霧裡一點點挪出來，像一隊被雨淋溼的螞蟻。
但是漸漸的，再沒有一個人走出來。
十日後，明顯己經縮短的隊伍終於到達了最後一處考驗——是冰川北坡的陡降。雪線褪去後裸露的岩石被第西紀冰川磨得比大理石還光滑，上面覆蓋著一層冰雪，馬蹄踩上去就打滑，駱駝乾脆跪倒不起。
士兵們把繩索拴在上方巖縫裡，一個個抓著繩子往下溜，繩子不夠長就用刀刃卡在岩石縫裡代替支點。馱畜沒法繩降，只能解下所有負重，由幾個人在前面拉著籠頭，另幾個人在後面拽著尾巴，一步步往下挪。
即便如此，第一批下降計程車兵和馱畜至少有一半滑入陡坡盡頭的冰裂縫，摔下去的聲音很久才能傳回來，沉悶而遙遠。許多門在巴里坤戰場上逞兇的駝炮隨著駱駝滾落山崖，金屬碎片散落在冰雪間，躺在曾經朝夕相伴的炮手身邊，一起被風雪慢慢掩蓋。
經過十三天宛如在地獄中前進的艱難跋涉，當林間積雪漸漸變薄，稀疏的針葉林代替了光禿禿的岩石陡坡，空氣變得溼潤，風也不再像刀割一樣刮在臉上時，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快走出山了。
在阿爾泰山北麓的密林邊緣，烏穆爾指著前方一片開闊的草甸告訴小策凌敦多布，前面就是北坡了。
部隊從雪線上撤下來，沿北坡往下走了一整天，積雪從齊腰深漸漸沒到腳踝，最後在山腳處徹底消失了。路邊重新出現了草，極寒地帶特有的短針茅從雪層邊緣頑強地探出頭來，馬匹駱駝不顧士兵的呵斥低頭啃草，發出劫後餘生的嘶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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