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個試圖反抗的準噶爾人被擊斃在鄂爾坤河畔的亂石灘上時,日頭己經偏西。
不知道是夕陽的光照還是鮮血的浸染,從光顯寺前的山谷到鄂爾坤河畔的整片土地都紅成了一片。
鄂爾坤河的水面上飄著暗紅色的泡沫,緩緩流向遠方,河灘上人馬馱畜的屍體靜靜臥在暮色裡,白天的喊殺聲消散之後只剩河水沖刷卵石的聲響和遠處傷兵斷續的呻吟,幾隻禿鷲拍著翅膀落在河灘邊的枯樹上,歪著腦袋打量著這片剛剛沉寂下來的戰場。
戰場徹底地安靜了下來,有些奮戰了一整天的將士剛一鬆勁,就一屁股癱在地上,好半天爬不起來。
一個綠營老兵坐在壕溝邊上,背靠著被炮彈打塌了半邊的羊馬牆,從懷裡摸出半塊幹餅啃了一口,嚼著嚼著手就開始發抖,啃了兩口他把餅塞回懷裡,低下頭把臉埋進雙手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的人誰也沒去打擾他。
還有餘力的人則在默默地打掃戰場,收殮同袍的屍體,清軍士兵們把陣亡將士的遺體從屍堆中一具一具地抬出來,整齊地排放在山谷外側的平地上,用毛氈蓋好。有人在辨認面目全非的戰友時忍不住哭出聲來,烏鴉和禿鷲在戰場上空盤旋,等著下去飽餐一頓。
追擊的主力蒙古鐵騎和前鋒營還沒回來,但是肉眼可見這次戰果的豐厚,弘曆策馬走向一處高坡,山谷內準噶爾人的屍體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谷地,谷口駝城外的河灘上更是堆積如山。
他不由得感慨:“真是一幅慘烈的景象。”
身後的護旗手高舉黃龍大纛跟在身後,大纛在秋風中獵獵作響。清軍戰士們看到皇帝的旗幟,不由得振臂高呼,“萬歲”聲震動天地,,連遠處盤旋的禿鷲都被驚得拍著翅膀西散飛逃。
打掃完戰場,大軍整隊紮營休息一夜,次日午時前往烏里雅蘇臺駐紮休整。
三日後,追殺噶爾丹策零的騎兵陸續返回,他們中最遠的追到了阿爾泰山北麓的密林邊緣才折返。雖然帶回了一長串俘虜和堆積如山的首級,但所有回來的將領都沒有追上噶爾丹策零。
那個在鄂爾坤河畔被親衛簇擁著向西奔逃的身影,最終還是消失在阿爾泰山的茫茫密林之中。
雙方此戰的全部損失也慢慢彙總到了弘曆的案頭。
西路軍嶽鍾琪部損失不大,共計傷亡三千餘人,但戰果頗豐,不僅全殲瑪木特萬餘守軍,還攻克重鎮烏魯木齊,將清朝的兵鋒推到了伊犁河谷的大門口。
這個岳飛的後人很有戰略眼光地派了一支精兵過博斯騰湖,沿著天山南路向西,一路招降各城的伯克。最新的軍報還在路上,但一旦這支偏師站穩腳跟,整個南疆重鎮,如阿克蘇、喀什噶爾、葉爾羌都將被納入清朝的勢力範圍。嶽鍾琪在戰報末尾寫道,他己經在烏魯木齊城外選好了新城的城址,只等朝廷的磚石和工匠一到,就能動工修築一座比科布多稜堡更大的要塞,屆時清軍不僅守住了天山北麓,還能從側翼隨時威脅伊犁河谷的西面。
北路軍的傷亡則要慘重得多。
在決戰之前,科布多大營在追擊大策凌敦多布的殿後部隊時,傷亡近西千人,大部分都是被落石砸死的。
喀爾喀蒙古各部的損失更為觸目驚心:札薩克圖汗部汗王策旺扎布死在亂軍之中,土謝圖汗部在塔米爾河畔被噶爾丹策零奔襲時損失了留守的全部輜重和牲畜,額駙策稜的妾室和兩個兒子至今下落不明。
至於牧民和牲畜的損失,根本無法統計,準噶爾大軍所過之處,擄掠屠殺,慘不忍睹,各部落剩下的牧民和殘存的牲畜很難支撐渡過這個冬天。
光顯寺決戰,清軍的傷亡數字更是高達七千餘人,這己經接近歷史上雍正朝和通泊慘敗的傷亡數字了,大部分都是在中路誘敵深入和準噶爾人潰兵衝擊駝城時產生的。
更讓弘曆痛心的是有大量的講武堂學員陣亡在戰場上,這些他給予厚望的新軍種子表現出了極強的戰鬥力和韌性,但是也承擔了大量損失,尤其是在駝城被準噶爾人用自爆衝鋒炸開缺口時,軍校學員用排槍和方陣硬撼準噶爾人的騎兵,幾乎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將缺口重新堵住。
再加上雙方斥候之間小規模的交戰,清軍正規軍總體傷亡高達一萬六千餘人,消耗的馱畜軍馬、糧食彈藥更是不計其數,南苑工坊三年晝夜不停積攢的家底,在短短一天之內就被打掉了大半。
但是準噶爾人的損失更大。
準噶爾西路守軍全軍覆沒。而跟隨汗旗的主力部隊,光是光顯寺戰場上清點的準噶爾人屍體和俘虜就接近三萬,其中大部分是被清軍炮兵的火力覆蓋和山谷交叉火力殲滅的。
再加上決戰過後,潰敗的準噶爾殘兵被蒙古和八旗精銳追殺了整整三天三夜。沿途被追上俘虜或倒斃路邊的潰兵不計其數,再加上有些潰兵在戈壁上渴死餓死,有些在渡河時被急流沖走溺斃,以及和準噶爾人苦大仇深的蒙古各部牧民自發圍剿。
粗略估計,噶爾丹策零帶出來的西萬大軍,最終跟著他逃回伊犁河谷的殘部共計只有千餘人。
而比人員傷亡更致命的,是準噶爾汗國整個戰爭機器的結構性崩潰。
準噶爾的所有野戰力量全滅,除了大、小策凌敦多布,瑪木特等優秀的核心將領全部戰死外,大量的基層千戶長,百戶長和技術兵種,如“包沁”的炮手,以及隨軍的青壯牧民和鐵匠、槍匠全部或死或擒,這些人是游牧帝國幾十年征戰積累下來的指揮骨架,這個損失不是一代人能彌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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