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總督阿德里安·瓦爾克尼爾此刻正站在總督府二樓的陽臺上,他一手端著紅酒杯,一手舉著單筒望遠鏡,打量著遠處華人社群那片五光十色的燈火和此起彼伏的爆竹硝煙,作為一個極端種族主義者,這些歡鬧的場景在他眼裡顯得十分刺眼。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對著身邊的奧斯登上尉說道:“上尉,瞧瞧這群歡樂的黃皮猴子,好像他們是巴達維亞的主人一樣。”
奧斯登上尉並不是荷蘭王國任命的軍官,而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僱員,在巴達維亞己經呆了十年了,他和許多華人打過交道,對於頂頭上司那赤裸裸帶著種族歧視的話語,他從心底裡感到一絲反感。
但他知道反駁總督並不明智,阿德里安·瓦爾克尼爾出生於荷蘭阿姆斯特丹的一個顯赫家族,他的父親是阿姆斯特丹的市議員和秘書,祖父吉里斯·瓦爾克尼爾更是荷蘭黃金時代後期阿姆斯特丹的攝政者之一,與荷蘭東印度公司聯絡緊密。
1714年,19歲的阿德里安·瓦爾克尼爾作為助理買家前往東印度群島,憑藉家族背景穩步升遷,歷任高階商務員、總會計師等職,並於1733年成為東印度公司評議會正式議員,1736年,他晉升為首席議員和總幹事,1737年5月3日,前任總督去世後,他更是被評議會任命為新一任總督。
想到這些,奧斯登上尉放下自己的酒杯,用一種儘可能委婉但公正的語氣說道:“總督大人,在巴達維亞,華人吃苦耐勞,開糖廠、種甘蔗、開店、跑船運,什麼都幹。毫無疑問,他們是巴達維亞的血管,沒有他們,就沒有現在的巴達維亞。就連您腳下的這座總督府,也是當年華人們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
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瓦爾克尼爾總督皺了皺眉,他晃了晃杯中暗紅色的酒液,看著那片燈火輝煌的華人社群。“但是他們太多了,不是嗎?”他用望遠鏡指了指那片燈火,“你看看他們的糖廠、種植園、船運公司越來越多,我們自己經營的企業根本競爭不過他們。更糟糕的是,現在那個東方皇帝建立了自己的商團——什麼‘大清市舶司’,首接跑南洋來做生意了,並且利用貸款扶持巴達維亞的華人公司,與之相對應的是,我們東印度公司的利潤在逐年下跌。”
說完,瓦爾克尼爾總督轉過身,給奧斯登上尉的酒杯重新斟滿。“公司高層己經對此表示強烈的不滿,現在海上,英國人、法國人和西班牙人都在和我們搶生意,而伊朗、印度和日本依舊閉關鎖國,我們只能從華人的身上下手了。”
奧斯登上尉明白了總督的意思,但是他卻開始猶豫起來,骨子裡他依舊認為自己是軍人,軍人的榮耀不允許他充當屠殺的劊子手。“總督大人,巴達維亞周圍的華人高達上萬人,我們真的要這樣嗎?一旦爆發衝突,會釀成巨大的慘劇。”
瓦爾克尼爾總督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們不會現在動手的,現在是二月,歸國的大船隊剛剛出發,我們沒有足夠的人手,等到我們的大船隊回來,我們有武裝水手、戰船和訓練有素的德意志傭兵,再加上本地土著的僕從軍,合計十一個營的兵力,在南洋,沒有什麼力量能反抗我們。”
“可是周邊其他國家介入怎麼辦?萬一清國的皇帝採取行動呢?”奧斯登上尉依舊猶豫。
“不會的,英法兩國的目光現在集中在奧地利的王位的歸屬上,而且他們的利益重點在印度,無暇顧及東南亞,西班牙不過是垂垂老矣的獅子,早就沒有了爪牙。至於清國,巴達維亞的華人對清國的觀感很不好,清國一定不會為了這群前朝餘孽採取行動,即使他們想插手,清國孱弱的海軍會讓他們什麼也做不了。
到那時華人都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他們手裡有槍嗎?沒有,他們有炮嗎?更沒有!他們會乖乖地被我們剝削乾淨的,沒有反抗就不會流太多血。到時候東印度公司的利潤報表會非常好看,董事們會為我們鼓掌的!”
奧斯登上尉嘆了口氣,十年來,他和不少本地華人都能稱得上是朋友,可是一旦事關利益,那麼只有利益才能決定——誰是他真正的朋友了。
他沉默片刻後站起身,舉起酒杯,“為了東印度公司,為了利益!”
瓦爾克尼爾總督滿意地笑了,他也站起身,舉起酒杯和奧斯登上尉碰了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聲,“為了東印度公司,為了利益!奧斯登上尉——哦不,現在該稱呼你為奧斯登少校了,等船隊回來後,我們還有的是活要幹。”
兩人一飲而盡,鮮紅的酒液在燭光下閃著幽暗的光澤,宛如鮮血般緩緩消失在兩人的喉嚨裡。
遠處的華人社群對這一切都茫然無知,伴隨著幾聲尖嘯,夜空中劃出幾道流光,隨後燦爛的煙花在夜空中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