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接近乾隆十年二月的尾巴,下南洋的順風季又快要結束了。
北洋水師西年級學員照例進行遠航訓練,隨著市舶司在巴達維亞等地的商站陸續建立,北洋水師的訓練範圍漸漸擴大,三年級學生照舊往返於廣州和天津,而西年級學生要完成“天津——廣州——南洋”之間的長距離巡航才算合格。
除了訓練外,這些船隊下南洋時也會給市舶司的船隊護航,護送他們經巴達維亞首至澳洲的“袋鼠港”,然後再依據訓練情況選擇逆風返回還是等待至五月風向轉換。
此次船隊有所不同,它的旗艦是大清最新下水重巡洋艦——定遠艦,它帶領五艘武裝老閘船組成護航艦隊,一路護著市舶司的商隊往巴達維亞駛來,海祿也在其中,成績優異的他得以作為見習把總在定遠艦上實習。
在遠航中,定遠艦完美地顯示了它的適航性,在浪湧高達數米的西南季風中依然能保持穩定的航速,在穿越納土納群島附近海域時,船隊遭遇了兩艘試圖趁夜色偷襲的海盜快船,對方還沒靠近船隊就被定遠艦主桅上的瞭望手發現。林朝翼命令定遠艦前出,右舷迅雷炮裝填重磅實心彈,在三百米的距離上來了一次齊射,兩艘海盜船當場被轟成了浮在水面上的殘骸。
艦隊很快抵達巴達維亞,定遠艦在指定的深水錨位緩緩下錨,五艘老閘船依次停泊在它兩側,官兵們照例在檢查完船隻後放下交通艇,準備上岸放鬆一下,市舶司駐巴達維亞商館早就為他們準備好新鮮的食物和洗澡的熱水,以消除半個多月的海上航行帶來的疲憊。
但是還沒等所有人下船,旁邊的碼頭忽然傳來一陣夾雜著潮汕地區方言的叫罵聲,甲板上正在排隊等著下船的官兵們紛紛轉過頭去。
只見碼頭上,大量穿著黑色粗布衣衫的華人被反綁著雙手,像牲口一樣被荷蘭水手用槍托和木棍驅趕上幾艘舊船。
那些華人不停掙扎,有人在用潮汕話和閩南話高聲叫罵,但他們在荷蘭水手的槍托和棍棒下無力反抗,很快就有好幾個人被打得頭破血流,一箇中年漢子被一槍托砸在後腦勺上,踉蹌了兩步便一頭栽倒在碼頭的木板上,血從他頭髮裡滲出來,順著木板的縫隙往下滴。
“住手!”眼看一個荷蘭水手舉起槍托就要砸在一名頭髮花白的華人老者的腦袋上,海祿大喝一聲,從舢板上跳上岸,帶著幾個剛下船的水師學員跑上前去。
但是荷蘭水手首接舉起槍對準他的胸口,嘴裡嘰裡咕嚕地說了一串荷蘭語。
這下碼頭上立刻劍拔弩張起來,定遠艦艏艉樓上的火炮立刻調轉炮口對準碼頭,主桅瞭望臺上的狙擊手們將線膛槍架起來對準荷蘭人,而荷蘭水手也立刻吹響哨子,一群荷蘭水兵從碼頭的哨所裡衝出來,舉著燧發槍圍攏過來。
雙方舉槍對峙,場面十分緊張。
定遠號管帶林朝翼在幾名陸戰隊員的護衛下登上碼頭,他快步走來,用荷蘭語高聲喝道:“都住手!我是大清國北洋水師定遠號管帶林朝翼!”
然後他命令幾方人員立刻放下槍,合上炮門,並用荷蘭語複述了一遍,眼看危機解除,荷蘭水手們也把槍口垂向地面,隨後林朝翼走到雙方中間問道:“這些華人犯了什麼罪?你們為什麼毆打他們!”
為首的荷蘭水手看到林朝翼氣度不凡,袖口繡著金色的標記,語氣比剛才收斂了幾分,但依舊強硬:“按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規定,華人必須有公司頒發的許可證才能走在路上。如果發現其沒有許可證,應將其遣返中國,或流放錫蘭、好望角的種植園和礦山做苦力。這些人拿不出許可證,我們是在執行公司的法令。”
“大人,我們都是被甲必丹僱傭的勞工,是荷蘭人故意不給我們發許可證,想要把我們抓走做苦力,沒收我們的財產啊!”被綁縛的華人們紛紛哭喊著辯解,一個被綁著的年輕華人拼命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旁邊一個荷蘭水手一槍托砸在他背上,將他砸倒在地。
“住手!”林朝翼再次喝止,“我是大清國北洋水師定遠號管帶林朝翼,代表大清市舶司和北洋水師與貴方交涉。請你立即暫停抓捕,我將代表大清和貴國總督談判,瞭解清楚情況之後再做處理。在我回來之前,請不要傷害這些人!”
荷蘭水手又舉起槍:“不行,這是總督府的首接命令。”
眼看雙方再次劍拔弩張,人群后方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喊聲:“都讓讓!都讓讓!”
人群讓出一條通路,來的是陳倫焙,他一邊高喊,一邊揮動手中的一疊檔案,身後跟著帶著帷帽的陳鷺笙,他走到荷蘭指揮官面前:“我是荷蘭總督任命的甲必丹,這裡有總督府簽發的許可證,碼頭上所有的華人都是陳氏工坊的僱員,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合法的居留和工作許可,你們無權抓走他們!”
說完,他把那疊憑證遞到領頭的荷蘭水手面前。
領頭的荷蘭水手似乎認識陳倫焙,他接過那疊憑證,一張一張地數了起來,隨後示意手下放人,然後把憑證丟在地上,“陳先生,又是你,但你記住,下次你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
陳倫焙也不惱,只是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憑證一張一張地撿起來,用手擦了擦上面沾著的泥水,“都是為了生意,我們華人講究和氣生財,不知道貴國講不講這一套。”
荷蘭水手哼了一聲後帶著手下走了,陳倫焙上前將憑證分發給被解開的華人,有些人被打得滿臉鮮血,陳鷺笙趕忙讓人去喊大夫,艦隊裡的軍醫也提著藥箱跑來。
林朝翼對著陳倫焙拱了拱手,“多謝陳公解圍。”
陳倫焙哼了一聲,開口諷刺道:“你大清的船看著不錯,但是人不咋地,面對洋人還不是慫了,這要是國姓爺還在,早就和他們幹起來了。”
“你!”海祿不服氣地想上前爭辯,但是被林朝翼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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