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進忠回憶，皇上那天晚上拎著一隻小皮箱，一口菜沒吃，就對著月亮喝了很多酒，一邊喝還一邊哼著一些曲調怪異卻挺好聽的歌曲。
由於皇上喝多了之後有些口齒不清，他只記得幾句什麼：“紅雨瓢潑泛起了回憶怎麼潛”、“與你若只如初見，何須感傷離別”的調調，尾音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輕快，卻又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落寞。
等皇后娘娘聞言趕來時，發現皇上抱著那隻小皮箱，己經靠在矮榻上睡著了。琅嬅嘆了口氣，給弘曆蓋上毯子，對著端著醒酒湯進來的進忠說道：
“讓皇上多睡一會。”隨後幾人默默地退出宮門。
第二日弘曆醒得很早，他很久沒有睡得這樣熟了。進忠端著朝服進去伺候時，看到弘曆正站在窗前，揹著手安安靜靜地站著，晨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朝堂上，弘曆的臉上沒有宿醉後的萎靡，反而比前些日子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像是有什麼壓在心頭很久的東西終於被妥帖地放好了，和後宮妃嬪的關係又重新變得融洽起來。
從這天起，前朝的大臣們都感覺皇上變了。
自乾隆三年光顯寺大捷之後，皇上越發獨斷專權，口銜天憲說一不二，雖然政策基本都是利國利民的好政策，但是手段越發簡單粗暴，對持不同意見的官員動輒貶謫治罪，連鄂爾泰、張廷玉等人都如履薄冰。
但是這幾日，皇上的作風開始變得恩威並施，鋒芒內斂，但是大臣們並沒有覺得輕鬆，原來略顯急躁的年輕天子，變得愈加看不透了。
有幾位膽大的翰林院編修閒聊時，說了一番話：“‘乾隆’，‘潛龍’也，天地有潛龍，隱於九地之下，藏於永珍之中。龍潛於淵，非失其威，乃藏其銳也！昔日鋒芒畢露，如今淵渟嶽峙，這才是一位真正帝王的氣象。”
這些話被採捕衙門稟報給弘曆，他只是笑了一聲，便繼續低頭批閱手上的摺子。
沒有人知道那個改變他的人是誰，也沒有人知道那隻皮箱裡裝著的究竟是什麼，但弘曆確實從那之後又能安穩入睡了。
陳鷺笙死後的哀榮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弘曆親自下旨，命北洋水師提督陳倫炯親自回福建同安（今廈門），於陳氏宗祠設陳鷺笙及其父陳倫焙、長子陳啟明三人的衣冠冢，以示落葉歸根。當日同安城內的百姓自發沿街設了香案，在門口掛起了白幡，以示哀悼。
陳鷺笙被追封為“護國衛鄉翊惠昭靈靖海貞烈柔嘉順天夫人”，弘曆還特旨在湄洲媽祖祖廟中供奉陳鷺笙的塑像靈位，置於媽祖座下配殿之中，供往來信眾瞻仰。
《鷺島志》十二列傳，弘曆親筆批示，命編修人員在卷二的“武功”、卷三的“忠烈”和卷十西的“列女”三卷中分別為其設立專篇，記錄她自紅溪慘案以來所有的事蹟。
後來年歲漸久，去湄洲祖廟祭拜的香客們看著那尊立於媽祖座下的年輕女性塑像，不知不覺便將其視作了媽祖娘娘年少時的模樣，甚至有人專門前來祈求“年輕時的媽祖保佑自己堅韌勇敢”，香火之盛，遠超以往。
弘曆還力排眾議，將其圖形紫光閣，但是陳鷺笙的畫像弘曆看了幾版都不滿意，那些畫師總愛把陳鷺笙畫成一副眉目含愁的仕女模樣，和弘曆腦海中的形象相去甚遠。後來他命令郎世寧不要再專注於單一人物，而是描繪出一場戰爭，取其筋骨，代其眉目。
郎世寧花了大半年才交稿，畫面上是一片被炮火映紅的天幕，硝煙瀰漫的廢墟之間，一個背影瘦削而挺拔的少女站在斷牆之上，手裡拄著一柄寶劍，面朝著遠處正在升騰的火光，衣襬被風吹得向後翻卷，背影顯得孤獨卻堅定。
弘曆在這幅畫前站了很久，才決定就是它了。
但是她和弘曆之間的緣分遠沒有結束，後來弘曆真的建立了皇家科學院。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一名叫王貞儀的年輕女科學家成為了帝國的第一位女院士。
王貞儀在整理檔案時，無意間發現了陳鷺笙的手稿，此後數年間，她憑藉這批手稿先後發明了帝國第一艘載人飛艇、第一頂降落傘和第一架實用滑翔機。
那時候的弘曆己經處在彌留之際，依舊親自將第一艘飛艇命名為“鷺笙”號。
官員去傳旨時，弘曆靠著枕頭閉上了眼睛，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上，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像是和什麼人隔著很遠的距離，無聲地完成了最後一個約定。
另一個時空裡，急剎車的聲音尖利地劃過午後的街道。
陳嘟琳被安全帶猛地扯回座椅，眼前一片漆黑，肩膀被勒得生疼。
“嘟嘟，你沒事吧！”耳邊傳來經紀人熟悉且陌生的聲音。
她愣了足足好幾秒鐘才慢慢抬起手，把眼罩推到額頭上，茫然地打量著車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高樓、車流、紅綠燈、行人匆忙穿梭的人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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