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闆的奶茶店走上正軌之後,我以為自己對“合規”這件事己經足夠警惕了。但接下來這個案子,把我拉進了另一個更危險的領域——催債。
那年冬天,一個姓周的先生透過朋友找到我。他做建材生意,被一個客戶拖欠了將近三十萬的貨款,拖了一年多,對方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人也不見影。周先生氣得睡不著,去醫院查出了高血壓。他聽人說風水能催債,想讓我幫他在欠債人的方向上佈一個陣,逼對方還錢。
“老師,我不是不講理的人。他資金週轉不過來,我可以等。但他現在擺明了是賴賬,電話不接,人也找不到。我沒辦法了。”周先生眼圈發黑。
我沒有馬上答應,先問他要了欠債人的資訊——名字、生辰八字(如果知道的話)、公司地址、家庭住址。周先生只知道對方住在城東一個小區,具體門牌號不清楚。他給了我一張欠債人的名片,上面有公司地址。
我排了那個欠債人的八字。庚金日主,生於巳月,火旺金熔,財星被劫。從八字看,他不是沒錢,是不想還。性格上,屬於那種能拖就拖、拖不過再想辦法的型別。這種人,你催得越急,他躲得越遠。但周先生己經急了眼,我說“你的高血壓就是催出來的”。
我猶豫了幾天。催債風水在行內是個灰色地帶,有師傅做,而且做得挺靈。方法無非是在欠債人的方位佈陣——在家裡放一個銅公雞,頭朝欠債人方向;或在門口掛一個八卦鏡,反射對方的“賴氣”;更狠的還有拿欠債人的照片、八字、衣物做法事。我一首牴觸這些,因為這是用風水去幹涉別人的自由意志。欠債不還,是他錯;但用法術逼他,是我錯。
周先生催了好幾次,我心軟了。我按他給的地址,在欠債人公司的東南方向,布了一個“回祿陣”——用紅色的蠟燭、火盆、五帝錢,引火氣去克他的金。原理是庚金怕火,用火攻他的心性,讓他煩躁、不安、主動聯絡周先生還錢。佈陣之後,我告訴周先生:“這個陣不一定靈,而且可能會有副作用。您要做好心理準備。”
不到一週,副作用來了。周先生打電話來,語氣很急:“老師,那個欠債人搬走了!公司退租了,家裡也搬空了,我打聽到他去了外省。這下更找不到了。”
我掛了電話,坐在書房裡,看著那本還沒合上的萬年曆。我明明知道這種陣法的風險,但我還是做了。不是技術不行,是心術不正。我把自己當成法官,用法術去審判別人,誰給我的權力?
後來周先生又找了好幾個渠道,輾轉打聽到欠債人去了江蘇,在一家小工廠打工。三十萬的貨款,對方每月只肯還一千,按這個速度要還二十多年。周先生苦笑:“老師,我不怪您。是我自己讓他逼急了。您也是為我好。”我收了他的諮詢費,但沒再提“回祿陣”的事。
那件事之後,我徹底不再碰催債。不是怕不靈,是怕靈了更糟。你用法術逼他還錢,他可能搬家、跑路、甚至出意外。錢沒要回來,債主變成罪犯,這不是風水,這是暴力。
第二年,周先生請了律師,起訴欠債人。法院判決對方分期還款,雖然慢,但有法律強制力。他終於拿到第一筆錢的那天,給我發了一條訊息:“老師,還是法律管用。”我回:“不是法律管用,是您走對了路。歪路我差點帶您走進去,對不起。”
那之後,我給自己定了一條死規矩:任何涉及借貸、債務、糾紛的案子,我只做三件事——第一,建議客戶走法律途徑;第二,幫客戶調整心態,不要因為憤怒做傻事;第三,如果客戶堅持要佈陣,我拒絕。不是錢不賺,是不敢賺。
催債局引發對方恐懼,不如走法律途徑。這句話我抄在筆記本上,每次有人想請我催債,我先翻給他看。有人理解,有人罵我“沒本事”,我不解釋。因為我知道,錢是別人的,業是自己的。為了錢造業,划不來。
師父當年沒教過我催債,因為他那代人講究“君子絕交不出惡言”。欠了錢,可以打官司,不能畫符。畫符是下作。我以前覺得他保守,現在覺得他乾淨。
我現在書房裡還供著那根沒用過的紅蠟燭,不是法器,是提醒。蠟燭立在桌上,安安靜靜,不發火。不發火,就不會燒到不該燒的人。
那天晚上我給周先生髮了一條訊息:“以後別找這些歪門邪道了,打官司慢,但正。正路慢一點,心裡踏實。歪路快,心不安,錢要回來也燙手。”
他回了一個字:“嗯。”我收了手機,把書桌上那本《催債108法》塞進了箱子最底層。不是為了藏,是為了忘。
忘掉的技術,才是好技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