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跑到後半夜,陸月整個人被顛得跟簸箕裡的豆子似的,腦袋在車板上磕了好幾下,磕到最後她也懶得躲了,就靠著車壁半睡半醒地晃。
王翠竹坐在旁邊,一隻手始終按在她胳膊上,沒鬆開過。
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馬車慢下來了。車把式的聲音從簾子外面傳進來,帶著一股子熬了大半夜的沙啞:“老太太,到了,前面就是凌陽城城門。
我這著急回去,家裡還有事,您幾位就在這下吧。”
車停了,陸滿先跳下去,腳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著車轅站穩了,回頭把陸月接下來。
陸月的腿軟得跟麵條似的,踩在地上晃了兩下,被陸滿一把扶住了。
王翠竹自己扶著車板下來,腰響了一聲,她眉頭皺都沒皺一下,從包袱裡摸出一串銅錢遞給車把式。
車把式數了數,揣進懷裡,給馬餵了口水,調轉車頭就走了。
馬蹄聲嘚嘚嘚地遠去,官道上又安靜下來了,就剩他們三個人站在城門口,頭頂是灰濛濛的天,前面是緊閉的城門。
陸月抬頭看了一眼,城牆挺高,青磚壘的,縫裡長了幾棵草,在晨風裡晃。
城門是兩扇大木門,釘著銅釘,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
城牆上頭掛著一盞氣死風燈,半死不活地亮著,照著底下巴掌大一塊地。
“還得等一會兒才開!”陸滿走到城門邊上,貼著門縫往裡瞅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退回來蹲在地上,兩隻手搓了搓臉。
王翠竹站在那兒,腰板挺得直直的,但眼底下兩片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沒閤眼。
她沒說話,就站在那兒,手攥著包袱,看著城門。
陸月靠在她爹旁邊蹲下來,胳膊上的傷口又開始癢了。
這次癢得厲害,不是皮膚表面那種癢,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跟有東西在裡頭拱似的。
她咬著牙,指甲掐進掌心裡,手背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
“別撓。”王翠竹的聲音從頭頂上壓下來。
“沒撓。”陸月悶聲說,把手塞到屁股底下壓著。
等了大概半個時辰,城門裡頭傳來動靜,門閂被抬起來的聲音,木頭摩擦著鐵件,嘎吱嘎吱響。
兩扇城門被人從裡頭推開,一個守城的兵丁探出頭來,打了個哈欠,看見他們三個人,眼皮子抬了一下,也沒多問,揮了揮手讓他們進去。
凌陽城的街道比縣城寬了不止一倍,青石板路面,兩邊的鋪子一家挨一家,門板都還沒卸,招牌掛在簷下,在晨風裡輕輕晃。街上沒什麼人,就幾個早起的挑擔子賣菜的,縮著脖子走得飛快。
陸滿扶著陸月,王翠竹走在前面,三個人腳步匆匆地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更寬的巷子。
巷子口立著一根木杆,上面挑著一面幌子,藍底白字寫著“百草堂”三個字,被露水打溼了,垂頭喪氣地耷拉著。
鋪面不小,三間門臉,門板關得嚴嚴實實的,門楣上頭的匾比縣城的還大,黑漆金字,在晨光裡頭反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