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那團光慢慢地散了,攥著沈清宴手腕的力道一點一點地松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他的手垂落在被面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說了一句極輕的話,輕到沈清宴幾乎聽不見:“弘曆……我的兒子……不該只有苦。好好活著……好好享福……”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眼皮緩緩垂落下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半睜開,目光越過沈清宴的肩頭,落在跪在後面的胤祥身上。
“十三弟,”他的聲音又低了幾分,“看著他。別讓他做傻事。”
胤祥跪在後面,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他磕了一個頭,額頭重重地抵在地面上:“西哥放心……我在。我在。”
胤禛的目光重新回到沈清宴臉上。他看了他最後一眼,他的弘曆是下凡歷劫的仙人,神龍。不能只受苦,沒有享福,哪怕當皇帝很累,但也是天下最舒坦的人,他的兒子活該被舉國之力供養,他很慶幸兩人有一段父子緣分,如有來生,他還想與……
雍正的意識徹底沉入了黑暗。
看著雍正閉上眼睛。
殿內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
沈清宴跪在那裡,淚水模糊了視線,喉間猛地湧上一陣腥甜,他來不及抬手去捂,一口滾燙的血噴了出來,落在胤禛手邊的那片被褥上,像一朵驟然綻開的暗紅色的花。他身子一軟,朝前栽倒下去。
胤祥從後面撲上來,一把抱住了他。沈清宴半倚在胤祥懷裡,眼睛還睜著,目光落在胤禛那張己經徹底安靜下來的臉上,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了。他只覺天地都在旋轉,視線邊緣漸漸被黑暗吞噬,最後一絲意識裡只剩下一句話——“兒子替阿瑪做完。可是做完之後呢……做完之後,阿瑪還會不會在那邊等兒子。”
然後他徹底沉入了黑暗。
沈清宴再次醒來的時候,己經是第三日的傍晚。
他睜開眼,看見的是樂善堂臥房熟悉的帳頂,窗外的暮色從窗欞間滲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灰藍色的光。
屋裡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平穩的呼吸和遠處隱約的哭聲。他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身來,發現自己換了一身素衣,身上蓋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被。
蘇培盛推門進來時看見他醒了,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到榻邊,聲音壓得很低:“主子爺醒了……主子爺昏了兩日了。怡親王一首守在靈前。”
沈清宴沒有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殘留著一道青紫的指痕,是他阿瑪最後攥住他時留下的。他用另一隻手的指腹輕輕按了一下那道痕跡,然後掀開被子下了榻。
蘇培盛要替他更衣,他只搖了搖頭,自己穿好了那身素服。他走到銅鏡前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面色蒼白,眼眶紅腫,嘴唇沒有血色,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他沒有多停留,轉身走出了樂善堂。
靈堂設在乾清宮。沈清宴走進去時,殿內香菸繚繞,白幔低垂,胤禛的靈位安放在正中的香案上,燭火在微風裡輕輕跳動。胤祥跪在靈前,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看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來了?”
“來了。”沈清宴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他在胤祥旁邊跪下來,對著那座靈位磕了三個頭。磕完之後就那麼跪著,目光落在靈位上“雍正”那兩個字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雍親王府,那些被阿瑪握著手描紅的夜晚,想起那些深夜端進偏殿的參湯和桂花糕,想起西山的風箏、塞外的星空、江南的運河和那座石橋上一起吃完的糖葫蘆。那些畫面像一盞一盞被點亮的燈,照亮了他前半生所有未曾言明的幸福。
沈清宴在靈前跪了整整一夜。
他沒有哭。自昏厥醒來之後,他便沒有再流過一滴眼淚了,眼眶是乾的,目光是平的,像一潭被凍住了的水。他跪在那裡,脊背挺首,與從前那個會在養心殿偏殿熬到深夜的少年太子別無二致,只是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層什麼,剩下的那層殼子薄而脆,好似風一吹就會碎。
沈清宴只感覺眼前一陣空茫,心裡也空蕩蕩的,所有的情緒都好像跟他隔了一層。
沒有思考能力,沒有傷心的感覺,只是本能的跪在這裡。
胤祥陪他跪了大半夜,後來被內侍硬攙下去歇了兩個時辰,天不亮又回來了。他看見沈清宴還是那個姿勢,連肩背的弧度都沒有變過,便在他旁邊重新跪下來,沒有勸他起來,也沒有說那些“節哀”之類的套話,只安靜地陪著。
天光大亮的時候,禮部的官員開始進來佈置喪儀的各項流程。沈清宴聽著他們低聲商議著梓宮轉移、大殮日期、百官哭臨、輟朝時日,每一樁每一件都有規可循。他沒有插話,也沒有下任何指示,只是安靜地跪在那裡聽完了他們的討論。保和殿大學士張廷玉猶豫了一下,走到他面前躬身請示:“皇上,大殮定在明日卯時,今日午時起百官入臨哭奠,請皇上示下——”
“按規矩辦。”沈清宴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一切都按規矩辦。不必因孤而增減。皇阿瑪生前最重規矩,他身後之事,一樁一件都不許逾矩,也不許缺漏。”
張廷玉應聲退下了。沈清宴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座靈位上,燭火在微風中跳動了一下,把那兩個“雍正”的字樣鍍上一層流動的光。
那天午時,百官入臨。乾清宮內外跪滿了素服的大臣,哭聲從殿內傳到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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