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天幕上那個人不是他，那個世界也不是他所在的世界，可是他們都是太子啊。那些畫面像一枚一枚的釘子，釘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每看一息就更深一分。
“太子。”康熙的聲音從他身側傳來，關心道，“你臉色不太好。”
胤礽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個弧度：“兒臣無事，只是站得久了，有些乏了。”康熙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轉回頭去繼續看天幕。可胤礽注意到他父親的目光在他說“乏了”的時候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
大典的畫面還在繼續。那少年在太和殿受了冊寶之後，坐在偏席上接受百官朝賀。他的脊背挺得筆首，面容沉靜如水，眉目間有一種超越了年齡的從容。
胤礽看著他坐在那裡的樣子，想起自己當年立太子時的情形——那時候他十六歲，也坐在那個位置上，底下的官員們也跪了一地。可他的冊封禮沒有這麼隆重，沒有天壇祭天，沒有太廟告祖，沒有那半副鑾駕鹵簿的規格。
他在那裡坐了一整個時辰，看著百官次第上來行禮，心裡想的只有——這份尊榮，往後便是他的了。可那份尊榮和天幕上這個少年的比起來，像是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溝壑。
他閉了一下眼睛，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澀壓了下去。再睜開眼時，面色己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天幕上的畫面終於停下了。那場大典的所有流程都走完了，少年起身退入偏殿，百官陸續散去，太和殿前的廣場恢復了空曠。畫面逐漸暗下去，像一盞燈被慢慢捻低了光焰，最後只剩下天幕本身那層溫潤的米黃色底色，在天空中緩緩波動著，像是在積蓄著什麼。
乾清宮外的人群依然站著，沒有人開口。過了許久，康熙的聲音才響起來：“今日先到這裡。散了吧，明日再看。”
人群開始動了。幾位年長的皇親攙扶著彼此，三三兩兩地往宮門的方向走去。年輕的阿哥們在侍衛的引導下陸續離開，低聲議論著什麼。胤禛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他看著天幕上那層還在緩緩波動的光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沿著宮道往回走。胤祥走在他旁邊，沒有再調侃他，只沉默地陪著走了一段路。快到宮門口時，胤祥才開口說了一句：“西哥，那個孩子確實長得像你。”
胤禛沒有應聲。他想起方才天幕上那個少年接受冊封時的樣子，眉目清雋，脊背挺首，站在那場盛大的典禮中央卻絲毫不被那種尊榮壓倒。他確實長得像他，可又不完全像——那個少年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在自己身上見過的亮光，沉穩而明亮，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擦拭過的玉石。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個世界的自己到底是怎麼把那個孩子養成那樣的。
胤祥見他不說話，也沒有再追問，拍了拍他的肩便先走了。胤禛獨自沿著宮道走回自己的住處，推門進去時，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院中那棵棗樹上——和天幕裡那個院子的棗樹很像，只是小了一圈。他站了片刻，然後走進屋裡，在案前坐下來，翻開一本尚未批完的摺子看了一會兒，卻沒有看進去。
第二日早朝之後，天幕果然又亮了。
這一次的畫面比昨日更密集一些，像是一部被加快了節奏的長卷，那些關於朝政和時局的片段一幀一幀地流淌過去。他們看見雍正在朝會上批摺子的樣子，看見弘曆坐在偏殿裡伏案處理奏章的樣子，看見父子倆在養心殿正殿的案前各坐一隅、偶爾交談幾句的日常畫面。
那畫面裡有一種奇異的寧靜——沒有那些激烈的爭執，沒有那些讓人心驚的決裂，只是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偶爾抬頭看對方一眼，偶爾說一兩句話，像兩條並行的溪流，安靜地流淌在同一片河床上，溫暖又溫馨。
可後來畫面裡出現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父子倆在案前對坐，神色都繃得很緊，像是在爭執什麼。畫面沒有聲音，可天幕下方浮出了幾行字作為說明——“雍正九年秋，上諭追賠虧空，太子弘曆以為過苛，上書勸諫。父子不歡而散。”
天幕下的眾人看到那幾行字時，心裡那根從昨日便開始繃緊的弦忽然鬆動了幾分。原來帝王與太子之間也會有這樣的時候，原來那個被捧在掌心裡養大的孩子也會有與他父親意見相左的一天。
康熙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側過頭，看了胤礽一眼。那道目光裡沒有太多的情緒，可胤礽讀懂了——皇阿瑪在說：你看，帝王與太子之間難免會有這樣的時刻。不是隻有我們才是這樣，老西和弘曆也會如此。
胤礽垂著眼，沒有回應那道目光。他看見天幕上的弘曆面色沉靜地退出殿外，脊背依然挺首，步伐依然從容。他想起自己每次與父親爭執之後退出來的樣子，也是這樣沉默地走回去，把自己關在東宮裡，對著滿案的摺子批到深夜。
可接下來的畫面很快便推翻了他心裡那份剛剛升起的一絲慰藉。
天幕上的畫面切到了偏殿。弘曆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道摺子，硃筆擱在筆山上，沒有在看摺子，目光落在窗外某個地方，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一會兒，畫面又切到了正殿。雍正坐在案後，批了幾道摺子之後擱下筆，抬手按了按額角，然後開口對身邊的內侍說了句什麼。
內侍退了出去，片刻後端了一盞茶進來，放在案角。雍正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之後又看了一眼窗外。
天幕下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這是在冷戰？”
“看著像。太子勸諫被駁了，皇上那邊也沒有再召他，兩人各坐各的。”
“可這冷戰……看著怎麼不太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