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不太冷。畫面裡的雍正雖然不再召弘曆進殿議事,可案角那盞茶始終是溫的,隨時都在為人備著。
批摺子時會下意識地朝側門的方向看一眼,像是在等什麼人推門進來。畫面裡的弘曆雖然不再往正殿跑,可每日關心雍正的飲食,每日的奏章依然批得規整而及時,批註欄裡的字跡端正清晰,看不出半點賭氣的痕跡。
然後畫面切到了弘時的府邸。他坐在書房裡,面前坐著一位幕僚,兩人正在交談。天幕下浮出幾行說明文字——“康熙朝八貝勒舊黨遺脈,借弘時與儲君舊怨,暗中挑撥離間。弘時遞折請寬宥允禩,雍正震怒,撤其黃帶子,交與允祹約束養贍。”
天幕下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有人認得那位幕僚的面孔,是某位與八貝勒府有過往來的清客。此刻那些風聲與天幕上的畫面重疊在一起,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地合上了。
“老西對兒子也這麼狠。”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
“是他自己跳進了別人的套裡,怪不得老西。”另一個聲音接道。
可胤禛自己心裡清楚,那道撤去黃帶子的旨意不只是因為弘時遞了那道請寬赦的摺子。天幕上那個弘曆在暗處做的那些事——宗人府的舊檔、那位姓徐的幕僚、那道精心引到御前的摺子——每一環都清晰而精準,像一張被反覆推演過的棋局。那個世界的弘曆在用自己的方式清除障礙,而那個世界的雍正親眼看著默許了這一切。
他看著天幕上的自己坐在案後,對跪在下面的弘時說“你被人利用了,弘時。你連這一點都沒有看明白”時,忽然想起弘時小時候的樣子——那孩子第一次學會寫字時,舉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紙跑到他面前,仰著臉說“阿瑪你看”。他當時正在看一本摺子,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說了一句“不錯”,便低下頭繼續看了。此刻回想起來,他忽然覺得那一句“不錯”說得太輕了。
天幕上的畫面又切回了乾清宮正殿。這一次是雍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道己經批覆完的摺子,墨跡未乾。弘曆站在他面前,面色平靜,像是在彙報什麼事情。雍正聽完了,點了點頭,然後把那道摺子推過去,說了一句什麼。弘曆接過來看了一遍,也點了點頭,兩人之間的氣氛比方才那場爭執鬆緩了許多。
天幕下浮出幾行新的說明文字——“雍正十年春,太子於河南賑災一案中自省前疏,上欣慰。父子關係有所緩和。”
康熙看著那幾行字,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和胤礽之間那些爭執之後的緩和,往往需要更長的時間,需要更多的試探和退讓,從來沒有像天幕上這樣乾脆利落過。老西和弘曆之間的那道裂縫,在爭執之後不過數日便被重新填平了。而他和胤礽之間的裂縫,從填平到再次裂開、從再次裂開到重新填平,己經重複過太多遍了。
他忽然想問胤礽一句“你覺得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可那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答案——那個世界的雍正沒有另一個兒子來制衡弘曆。他沒有讓弘時與弘曆對壘,沒有在朝中扶起另一派勢力來牽制太子的權柄。他親自下場警告了弘時和弘晝,明確地告訴他們“太子是朕親自冊立的,他的位置是朕給的。你們敬他便是敬朕”。他把所有的路都替弘曆鋪好了,把所有的惡名都自己扛了,然後站在那裡,回頭看著弘曆,說“你走這條路,這條路是乾淨的”。
康熙活了這麼多年,見過了史書上太多帝王與太子之間的博弈。他自己也正在往那條路上走,他也是這場博弈的操盤手。
他深知平衡之道的重要,深知不能讓一家獨大、不能讓任何一方坐大、不能讓太子的勢力過早地威脅到皇權。
他一首在做那些事,做得駕輕就熟,做得爐火純青,做得連他自己都快要忘了——他最初立胤礽為太子的時候,心裡是歡喜的。
他想起胤礽剛出生時,那個小小的嬰兒被他抱在懷裡,哭聲嘹亮而有力。他把那孩子舉到眼前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想著——這孩子將來會是大清的皇帝,朕會好好教他,好好待他,把朕知道的一切都教給他。
他確實那麼做了。
他請了最好的師傅,教他讀書、教他騎射、教他為君之道。
可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份純粹的歡喜被一層一層的東西覆蓋了——朝堂的制衡、勢力的消長、人心的變化、權力的重量。他漸漸不再只是胤礽的皇阿瑪,而是一國之君。
天幕上的畫面還在繼續。他們看見雍正病重,半靠在引枕上,面色蒼白,太醫跪了一地。弘曆守在榻邊,端藥喂藥,徹夜不眠。
然後張太虛出現了,帶著那些所謂的丹藥和符咒。
天幕下的眾人看見雍正開始吃那些丹藥,面色果然好轉了一些,能坐起來批摺子了,能走動了。
可他們也看見弘曆在發現那些丹藥之後,推門走進正殿時的神情——那種壓抑著焦躁和恐懼的平靜,像是踩在一層薄冰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然後兩人爭執起來了。天幕沒有聲音,可那些湧出來的說明文字清清楚楚地寫著——“弘曆勸諫罷丹藥,雍正以病情轉好為據不允。父子爭執驟烈,弘曆氣血攻心,當場昏厥。”畫面裡弘曆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後朝旁邊倒了下去,被從門口衝進來的內侍一把接住。
雍正猛地站起來,腳步踉蹌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探他的額頭,面色在那一瞬間白得嚇人。他揮手朝門外喊著什麼,太醫院的人跑進來時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畫面裡聽不見,可每個人的動作都透著一種被逼到極處的慌亂。
天幕下的眾人看著那些畫面,沒有人說話。他們看見雍正守在榻邊,握著弘曆的手,一夜沒有閤眼。他們看見弘曆醒來後第一句話問的是丹藥的事,看見雍正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什麼,天幕上浮出一行字——“朕不吃了。”
滿場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