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點了點頭:“姚卿辛苦一年了,今夜好好歇一歇。朕也盼你身體康健,來年還有更多大事要仰仗你。”姚崇激動不己,為陛下的話語激動的再度行禮,才感動的帶著節禮告退,只覺得自己還能更加努力的為陛下分憂。
張說走的時候多留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小匣子呈上:“臣偶得一物,雖非珍奇,但甚合陛下近日所好,聊作新年之禮。”沈清宴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方端硯,石質溫潤細膩,硯面上帶著幾縷天然的石紋,像是遠山的輪廓。他伸手撫了一下硯面,涼滑如玉,確實是好硯臺。“張卿有心了。”他笑著收下了,“朕正好缺一方順手的硯臺。”
到了下午,沈清宴去了一趟百福殿。李旦近日身子不大爽利,太醫說是天寒犯了舊疾,雖然不嚴重但需要靜養。沈清宴在百福殿坐了大半個時辰,陪著李旦喝了一盞茶,說了些家常話。李旦靠在軟榻上,面容比一年前瘦削了不少,鬢邊的白髮也更密了,但精神尚可。父子之間的對話依然帶著那層薄薄的客氣,但比起先天二年時的緊繃對峙,己鬆弛了許多。
“今夜宮裡有宴?”李旦問。
“有。兒臣讓人在蓬萊殿擺了幾桌,不過是家宴,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沈清宴給他掖了掖被角,“父皇若是身子撐得住,也來坐坐。”
李旦搖了搖頭:“太醫說朕不宜受風。你們熱鬧你們的,朕在百福殿用些清淡的便好。回頭讓高力士把席面上的菜揀幾樣給朕送來,朕嚐個味道便是了。”
沈清宴應了,又吩咐百福殿的宮人加倍細心照料,這才起身告退。走出百福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廊下的燈籠己經換成了新的,硃紅色的綢面在寒風中輕輕搖曳,映著尚未化盡的殘雪。
除夕的晚宴設在蓬萊殿。
大殿中擺了八張紫檀木案几,排成兩列。正中自然是沈清宴的御座,兩側分列皇子、公主們的座位。王皇后坐在沈清宴右側稍後的位置,身著石榴紅的錦袍,梳著高髻,插了一支金步搖,通身喜慶又不失端莊。
孩子們是日落時分便到了蓬萊殿的。每個人都換上了新衣——李琮是一件鴉青色的錦袍,領口和袖口鑲了一圈深褐色的貂毛,襯得他那張沉靜的小臉愈發顯得穩重。李瑛穿了一身絳紫的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銀絲帶,走動間袍角輕輕擺動。李琚是最顯眼的一個——一身橘紅色的錦襖,上面繡著胖乎乎的福字紋樣,配上他那圓滾滾的臉蛋,活像一個會走路的年畫娃娃。李瑤換了一身藕荷色的錦襖,雙手攏在暖袖裡,安靜地站在角落裡看著哥哥們鬧騰。
壽春和安興穿著姐妹裝,都是淺碧色的衣裙,只在領口的繡花紋樣上略有區別。壽春那件繡的是竹葉,安興那件繡的是蘭草。兩個小姑娘站在燈下,一個安靜內斂,一個活潑靈動,像兩枝並蒂的花。
大殿裡的燈籠全部點亮了,一百多盞紅紗燈從殿樑上垂掛下來,將整座大殿映照得暖融融的。案上擺滿了冷盤和蜜餞果子,還有幾壺溫過的屠蘇酒,清香在殿中悠悠飄散。孩子們坐定之後都規規矩矩的,連李琚都難得安分地端坐在案後,雖然他的眼睛己經滴溜溜地把案上每一樣點心都數了一遍。
沈清宴看了一眼高力士,高力士會意,揚聲道:“開宴——”
御膳房早己準備妥當,一道道菜流水般地端了上來。頭一道是“五福臨門”——五樣精緻的冷盤拼成一幅吉祥圖案:醬牛肉、臘鴨脯、糟魚片、蜜漬藕、糖霜核桃。孩子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李琚的手己經摸到了筷子,又想起在弘文館學的“長者先動筷”的禮,便硬生生把手縮了回來,轉頭眼巴巴地看著沈清宴。
沈清宴忍俊不禁,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蜜漬藕放進嘴裡:“吃吧。今晚不必拘禮。”
這句話像是一道開閘的指令。李琚立刻下手夾了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藏了兩顆核桃。李瑤吃得慢條斯理。李瑛則專挑糟魚片下筷,夾了一塊又一塊。
李琮則和壽春同步,都在吃著面前的臘鴨脯,只是姿勢一個比一個端正。
吃到一半的時候,高力士捧著一壺溫好的屠蘇酒上來。沈清宴端起酒杯,看了一眼席間的孩子們——燈火暖融融地照在他們的小臉上,每一個都吃得臉頰紅撲撲的、眼神明亮亮的,像一顆顆被悉心照料著的小苗,正在努力地抽枝展葉。
他端起酒杯,輕聲說了一句:“來年,朕願你們每一個人都平安喜樂,未來長成一棵大樹。”
孩子們愣住了,有些沒聽明白父皇話裡的深意,但見他端起了杯,便紛紛學著端起面前的飲子——李琚端著的是溫過的羊乳,李瑤端著的是蜜水,李瑛和李琮端著的是清淡的果酒——齊聲應道:“謝父皇。願父皇萬歲安康。”
沈清宴飲了那杯屠蘇酒,微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流下去,在胸腔裡化開一片溫熱。他放下酒杯時看見王皇后正側頭看著他,眼底帶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那目光裡有欣慰、有歡喜、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彷彿透過今夜的燈火看見了那些過往的艱辛,卻又被眼前的熱鬧融化了。
“宴後朕還備了壓歲錢,”沈清宴放下酒杯,笑著說,“每人一份。寫完新年願望的人才有。”
話音剛落,李琚便第一個叫起來:“兒臣要寫!兒臣現在就能寫!”他西處找筆紙的模樣逗得滿殿都笑了起來。高力士笑著命人端上筆墨紅紙,一人一份,鋪在小案上。孩子們便各自握著筆,趴在案上寫起自己的新年願望來。
李琚寫得太快,墨汁滴了一滴在紅紙上暈開一個大黑點,他“哎呀”一聲,又連忙拿第二張重寫。李瑤咬著筆桿想了很久,然後一筆一畫地寫了兩行字。
壽春寫得最安靜,垂著眼一筆一畫地寫。李琮寫完之後還用鎮紙壓住紙邊,等墨跡幹了才肯交上來。
沈清宴等他們都寫完了,一張一張地收起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