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宴點了點頭:“朕想到了。所以新標準實施的同時,朝廷要給予補貼。具體來說,受災州縣在重建期間,凡按新標準建房的農戶,每戶由朝廷補助一部分建材費用,標準由工部和戶部聯合核算後定出。此外,免稅減賦的詔令也一併下達,受災州縣今年的租庸調各減三分,讓百姓有餘力重建家園。”
盧懷慎此時插了一句:“陛下,免稅減賦固然能緩解百姓的負擔,但重建需要大量木材、石材、石灰等物料。若是各地同時開工,物料價格恐怕會迅速上漲。臣建議由朝廷統一採購調撥,以平價或略低於市價的價格供應給受災州縣,防止奸商藉機囤積居奇、哄抬物價。”
“準。這件事由戶部牽頭,工部配合,儘快拿出物料調撥方案。”沈清宴說完這句話之後略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中幾人,“朕要說的第三件事,是長遠防範。這次雪災給朕提了個醒——天災難測,但人禍可防。大雪壓塌房屋,表面看是天災,根子上是民房建築質量太差。所以除了統一規範之外,朕還打算做一件事:在長安城外選一處地方,由工部按照新規範建造一批樣板民居。完工之後讓各地工匠來參觀學習,看看什麼樣的屋頂能扛住大雪、什麼樣的地基不怕融水。用實物說話,比發一紙公文更有用。”
蘇珦開口應答道:“陛下此法極好。各地工匠向來重經驗而輕條文,與其讓他們讀一本生硬的規範冊子,不如讓他們親眼看看好房子是怎麼建起來的。臣回去之後即刻著手選址和設計圖紙,等開春之後便動工。”
沈清宴看他一眼:“圖紙設計好之後先拿給朕過目。朕不精通土木,但朕想知道那些房子在冬天會是什麼樣子。”
蘇珦應了,面容比方才輕鬆了些許。接著沈清宴又佈置了幾條細務:讓太史局密切關注天氣變化,每半日上報一次雪情和氣溫變化;令各州縣即日起組織鄰里互助小組,對危房進行提前加固,不能等塌了再救人;責成刑部對災後可能出現的趁火打劫、盜竊賑災物資等行為從重處置。
他交代這些的時候語速依舊很快,但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連執行時間節點都給定了。
姚崇:總領雪災全部賑災事務,統籌全國排程,協調各部門,把控錢糧總排程,決斷救災重大事務。
盧懷慎:專管災民撫卹、流民安置,落實開放官廨、寺廟收容百姓,跟進柴薪布匹發放。
李乂:戶部侍郎,排程官倉、義倉糧米,核算撫卹錢款,擬定受災州縣租庸調減免方案。
蘇珦:工部侍郎,統籌災區廢墟清理,對接將作監,推進房屋改良工程落地。
李傑:御史中丞,分派御史奔赴受災各地,督查賑災執行,查辦官吏瞞報、剋扣物資貪腐案件。
崔日用:京兆尹,處置京畿長安本地災情,統計城內坊巷塌房、傷亡流民,維持京城地方秩序。
王璿:將作監大匠,繪製改良民居圖樣,修築新式官驛官舍,製作建房樣板供各地參考。
陸元方:大理寺卿,審理雪災期間趁災劫掠、鬨搶糧食的各類刑事案件,安定地方治安。
韋慈藏:太醫署令,調撥醫工、藥材,奔赴災區醫治砸傷、凍傷百姓,預防災後瘟疫。
宋璟:監察諫議,核查新規是否擾民,監督避免地方藉著房屋改制向百姓攤派苛索,有弊隨時上奏。
可以說在找人的時候,沈清宴就己經想好了要怎麼用他們了。
散會時己是午後。沈清宴留了姚崇單獨說話。
暖閣裡只剩下君臣兩人時,姚崇方才一首繃著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沉聲道:“陛下今日佈置的這些,臣聽著都覺得安心。只是臣有一問,想私下請教陛下。”
“你說。”
“陛下方才說的那份《民間民居營造規範》,臣思來想去,真正推行起來,阻力不在百姓身上,而在地方胥吏和工匠。地方胥吏習慣了過去的老一套,做事情敷衍塞責,讓他們去查驗新房的建造是否合規,十有八九是走個過場。工匠們更是各有各的門派傳承,忽然讓他們改學一套新標準,嘴上答應,手上未必照做。臣在想,光靠一紙規範,怕是落地不易。”
沈清宴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朕早就想好對策了。規範頒行之後,工部要同時做兩件事:第一,選派一批精幹工匠作為‘巡查匠’,分散到各州縣,現場指導示範,手把手教當地工匠按照新標準建房。第二,建立舉報制度,百姓若發現自家房屋建造過程中有偷工減料、不合規格的情形,可向縣衙舉報,縣衙受理後七日內必須派人核查,查實後責令承建工匠返工重修,費用由工匠承擔。”
“如此一來,胥吏敷衍塞責的空間就被壓縮了大半。巡查匠在現場盯著,百姓手裡握著舉報權,工匠不敢隨意糊弄。這套制度若是運轉順暢,不用三五年,民間建房的整體水平就會上一個臺階。”
姚崇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躬身道:“臣無話可說了。陛下思慮之周全,臣遠不能及。”
“你方才說那些話,也是替朕把沒有明說的顧慮擺到了檯面上。”沈清宴伸手按了按眉心,“朕剛登基時處處依賴你們這些老臣出謀劃策,如今朕也能自己先把路想清楚了。”
當晚,第一批救災物資從京城出發。二百名神策軍士押運著糧米、柴薪、棉衣和藥材,頂著風雪沿官道向東疾馳而去。
沈清宴站在紫宸殿的廊下目送著那支隊伍消失在漫天的雪幕中,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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