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甚至懶得再想他們。殘喘之獸，撲騰不出水花；就算真喘上來，血衣將軍抬手，照樣按死。
正思量間，李靖率中軍至。玄甲未卸，甲葉沾著塵與乾涸的褐斑，步子卻極穩。
程咬金側身讓開半步，忽道：“你這親家，挑得真硬氣。”
李靖只頷首，未應。臉上沒什麼笑，也沒皺眉，只是眼底浮著一層薄霧，像蒙了層灰的銅鏡。
“大捷歸來，你倒像送葬回來。”程咬金眯起眼，手指無意識捻了捻腰間刀鞘，“按理說，該擺酒慶功。”
李靖靜了片刻，才開口：“……酒，遲早要擺。”
“那就說清楚，遲在哪？”
程咬金盯著他。不是試探，是篤定……李靖這人，話越少，事越大；笑越淡，雷越沉。
李靖終於抬眼，目光落在遠處緩緩收攏的幽州軍陣上，聲音輕得像怕驚了風：“他這一仗，把該打的，全打了。”
“高句麗滅了，西突厥廢了，吐蕃……也折在這兒了。”
“這不是好事？”
“對大唐，是。”李靖頓了頓，喉結一滾，“對他，未必。”
程咬金沒接話。他垂手站在原地，指節捏得發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鳥盡弓藏？”
李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將手中橫刀往鞘裡推了一寸，金屬刮過鞘壁，發出短促一聲澀響。
“若吐蕃還剩五萬兵在邊境晃盪，朝廷還得用他。”
“若高句麗殘部尚在遼東嘯聚，邊關還得靠他鎮著。”
“可現在……”
他抬眼，目光如釘：“十五萬具屍首躺在那兒，沒人敢再提‘威脅’二字。血衣將軍，也再沒‘非用不可’的理由了。”
“事到如今，倒也不足為奇。”
“荒謬！陛下對血衣將軍信之如骨，縱有千般流言，也斷不會起半分疑心！”
程咬金連連擺手，喉結上下滾動，話沒出口，先壓住了喘息……他不信，也不願信。
若血衣將軍真存異志，縱使功高震主、兔死狗烹，他程某人也只悶頭喝一罈酒，不多置喙。
可偏偏，血衣將軍不是那種人。
他是把命別在腰帶上替大唐擋刀的人。
西突厥鐵蹄踏碎河西時，滿朝文武連奏本都寫得發抖，有人勸遷都，有人擬降表，連宮門值守的禁軍，夜裡巡更都攥著刀柄不敢鬆手。
唯獨血衣將軍，一身猩紅戰袍未乾，便跨上馬背，點齊三萬疲卒，首撲敵營。
彼時西突厥號稱十萬控弦之士，甲騎具裝，橫掃西域無一合之將；而血衣將軍所率，不過一萬七千步騎混編，弓弩半朽，馬匹多是徵自民間的老駑。
他卻連戰前檄文都沒發一道，只傳令三字：“拔營，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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