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不下這口氣……大唐的脊樑，不能彎在自家人的刀鞘下。
“陛下自然不會疑他，更不會動他分毫。可陛下不動，不等於旁人袖手。”
李靖垂眸，指尖在案几上輕輕一叩，像敲了記喪鐘：
“西突厥十萬鐵騎灰飛煙滅那日，太原王氏的密信就己遞進洛陽；清河崔氏在曲江池設宴三日，席間所議，不是慶功，是‘兵權當收’。”
他頓了頓，嗓音低沉下去：“那時高句麗未平，吐蕃虎視隴右，世家再急，也只得按捺。如今高句麗王首懸朱雀門，吐蕃贊普遣子入質，邊關烽火熄了，他們肚子裡的算盤，便又噼啪響起來了。”
“我料得不錯……血衣將軍班師那日，便是他們動手之時。”
“兵馬不過萬，尚可節制；統御六鎮精銳、手握三道調兵符，誰還睡得安穩？忍了這些年，早繃斷了最後一根弦。”
程咬金猛地攥拳，指節泛白，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突厥馬蹄快踏進潼關那會兒，他們躲在太極宮後殿數佛珠，連派個斥候都不敢！若非血衣將軍帶人衝進狼山雪谷，一把火燒了西突厥的冬糧倉，此刻跪在突厥可汗帳下的，怕就是他們自己！”
他往前一步，靴底碾過地磚縫隙，聲音劈開空氣：
“如今太平了，倒要卸磨殺驢？老程今天就問一句……他們夜裡躺下，可還聽得見自己心跳？”
他一把扣住李靖肩甲，五指如鉤，壓得鐵片嗡嗡作響：
“世家若敢伸爪子，不必血衣將軍開口，老程這雙拳頭，先替他砸爛他們的祠堂門匾！”
“莫急。”李靖抬手按在他腕上，力道沉穩，“高句麗雖滅，吐蕃未定，西突厥殘部仍在金山以西遊蕩。刀未出鞘，誰也不敢先亮刃。”
他目光一凜，語鋒陡轉：
“我從不憂血衣將軍應付不來……他破西突厥，靠的不是人多；他壓吐蕃使團，憑的也不是詔書。那些只會嚼舌根、寫彈章、在私邸裡排座次的世家子，連他營門前的箭靶都射不中三支，拿什麼跟他鬥？”
“他若真想，一根手指就能攪亂他們的族譜。”
程咬金眉峰一擰：“那你今日為何專挑這個時辰，對我說這些？”
李靖靜了片刻，窗外風掠過簷角銅鈴，叮噹一聲。
“我不憂他，只憂國。”
他舌尖抵了抵上顎，聲音輕得像嘆息：
“仗打得太久，府庫空了八成，均田冊子堆在戶部積了灰，關中今年旱了兩季，新徵的府兵家裡，己有三成揭不開鍋。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早是蟻穴千孔。”
他抬眼，瞳仁黑沉如墨：
“血衣將軍與世家若真撕開臉……不是你死我活，是大唐流血不止。長安若亂，不是死幾個人的事，是整個攤子，頃刻崩塌。”
這不是嚇唬人。
是沙盤推演過十七遍的結果。
一方不肯退半步，一方更不可能低頭。
真撞上去，傷的不是哪個人，是大唐的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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