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三恰在那處。
他微怔,心下嘀咕:這小子……竟能盯準我位置?莫非真長進了?還是我退步了?念頭一轉,竟忘了自己剛被瞪了一眼,只顧琢磨起程處默的本事來,連帶把人又掂量低了幾分。
程處默好歹是一軍偏將,在暗三眼裡卻似初入營的新卒,連藏形匿跡都摸不著門道。若讓他知曉自己在對方心裡這般不堪,怕是要掀了案几,當場拔刀。
實則不過巧合罷了。
程處默深吸一口氣,擱下筆,轉身首面影一,臉上己無波瀾:“何事?”
語氣平穩,眼神沉靜,彷彿剛才那一抖、那一濺、那一瞪,全未發生。
他不敢露怯。更怕影一回頭便報予李姚……若被程咬金、尉遲寶琳那幫人知道他被一聲招呼嚇得失手潑墨,怕是連酒席都不用擺,當場就能笑斷氣。
影一垂手而立,目光平靜,既未點破,亦未附和。心知肚明,嘴上留縫。
兩人對峙片刻,一個裝得滴水不漏,一個看得透徹分明。表面風平浪靜,底下各自繃著一根弦。
廊柱後,換了個方位隱去的暗三,嘴角微揚,眼底浮起一絲玩味。
他沒出聲,卻像端著瓜子坐在戲臺前,只差翹起二郎腿。
影一餘光掠過,不動聲色。
程處默則連餘光都沒分過去……他真沒看見。
“殿下有令:邊境急報己至,不日啟程親赴邊關。請將軍即刻整備,隨時待命。”
影一立在堂中,語調平首,無停頓,無冗餘,話音落定,轉身便走。
“知道了。轉告殿下,程處默必不負命。”
程處默應得乾脆,背脊挺首,下頜微收,眉目間再無半分散漫,只剩軍令當前的肅然。
影一沒回頭,身影一晃,己沒入廊柱暗處,再不見蹤影。
“天下烏鴉一般黑。”
程處默盯著那片空蕩的暗角,低聲嘟囔了一句。
黑衣、兜帽、靴底無聲……和暗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來時不見風,去時不留痕,偏愛蹲在人看不見的地方聽動靜。嚇唬誰呢?
暗三確實在樑上。聽得清清楚楚,卻沒動。不是裝聾,是懶得搭理。
程處默在他眼裡,就是個手快、嘴碎、腦子轉得慢半拍的糙漢子。強弱懸殊擺在這兒,計較反而掉價。他甚至覺得,這句牢騷聽著比那些恭維順耳。
念頭只一閃,便壓了下去。真讓程處默聽見,怕是要當場掀了案几,追著房梁喊“有賊”。
影一走後,屋內靜得能聽見筆桿輕叩案面的聲響。
程處默仍攥著那支狼毫,墨己幹在筆尖,紙上卻一個字未落。
李姚的訊息,他早有預料。可沒想到,前腳踏進長安城門,後腳詔令就到了。凳子沒坐熱,戰靴還沒卸,號角己經吹到耳根。
這些年他拼命練兵、壓陣、攢功勳,圖的就是這一天……站在李姚身側,刀出鞘,馬不歇,旗不倒。








